第七十四章 秦昭的抉择

乾清宫的秋阳很亮，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一层薄金。秦昭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了两摞，他手里握着朱笔，却没在折子上落字。

王忠在门外通报沈司主到的时候，秦昭把朱笔搁下。沈渊进来之前，他把左手边最薄的那份折子拿起来又放下——那是内阁拟的关于北境军换防后增设都护府的票拟，和北境有关，但和他今天想谈的事无关。

沈渊走进来，登山杖换回了竹杖。他站在御案前，没有跪。

秦昭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左腕上。那道金线在秋阳下几乎看不见，但秦昭注意到了。

“你的心跳。”

“慢了。四十二下。跟地龙同步了。”

“地龙醒了？”

“醒了。没有吞噬任何人。它要我共享本源，我答应了。以后我的命和它的命绑在一起，谁也不能离开对方。”他把手掌翻过来朝上，腕上金线顺着脉搏微微明暗，和乾清宫外吹进来的凉风同一个频率。

秦昭看着那道金线，沉默了很长时间。御书房里只有案上那座西洋自鸣钟在嘀嗒作响。

“父皇怕了它一辈子。他杀曹化雨是为了夺权，杀师父是为了掩盖绝嗣，捅谢观是为了封口，烧韩慑是为了留一面镜子。他做了这么多，就是怕有一天地龙醒来收回他的火气。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还签了一份共享契约。”

“他怕，是因为他想独占。共享不需要独占。只需要承担。”

“承担什么？”

“承担同源之核的代价。不能离地龙太远，不能把火气外传给第四个人，不能再让别人练第九重。”沈渊停了一下，“还有——火气入骨的人不能有后代。你父皇的绝嗣不是报应，是第九重的副作用。他杀了宋无隐，不是宋无隐害他，是他自己选择了练第九重之后才知道代价。”

秦昭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右手从御案上滑下去，搁在膝盖上。他想了很久，久到自鸣钟敲了三刻。

“朕没有练第九重。朕只练过韩慑教的残缺《断罪诀》，不到第五重。朕将来会有儿子吗？”

“会。只要不练第九重。火气不入丹田，不入骨髓，就不会灼胎。秦无昼绝嗣是因为他练成了完整的第九重，火气灌进了骨头。你的皇子只要能远离地龙骨和第九重的火气，就没有影响。”

秦昭闭上眼睛。睁开的时候他笑了——不是皇帝对臣子的笑，是一个人在绝境里被递了一碗水之后的笑。

“朕还以为这辈子只能过继一个宗室子。”

“不用。但陛下要下旨——从今日起，《断罪诀》第九重列为禁术，凡私练者以谋逆论。”

“朕准。”秦昭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渊面前，“朕还有一件事问你。地龙醒了，大青山冰洞以后谁守？”

“不需要人守。地龙的心脏是活的，它自己就是守卫。同源不足三人，它会休眠。同源完整以后它醒着，任何靠近冰洞的同源都会被它感知。不会再有人偷偷挖地龙骨，也不会再有人练成第九重。吴起山开矿挖出来的那些伴生矿，我让暗桩回收，全部熔回冰洞。”

秦昭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吹进来，把御案上的奏折吹翻了几页。他望着宫墙外面灰蓝的天，声音忽然变轻了。

“父皇活了太久，欠了太多。他欠韩慑的，你还了。他欠谢观的，你还了。他欠宋无隐的，宋知命替他收了。他欠你娘的——”他没有说完。

“我娘的账，我自己收。”沈渊把竹杖换到右手，“陛下答应过我，我在大青山若出了事，替我保我妹妹。现在我没出事，这个承诺不必用了。但我要向陛下讨一样东西。”

“什么？”

“织造局旧址。那片废墟封了三年，荒着也是荒了。把地给我，我想在那上面立一座义庄。不只葬我娘一个人——葬所有在织造局大火和贡品掉包案里死掉的无名者。让他们有个名字。”

秦昭转过身，午后的秋阳正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未全绣完的龙袍袖口照得金线流转。他看着沈渊，看了很久。

“准。朕让工部出图纸，户部拨银子。义庄的名字叫什么？”

“见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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