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恐惧

周廷和是在腊月十五那天开始害怕的。

距离早朝已经过去了七天。七天里，他每天照常去内阁值房，照常批阅奏折，照常和同僚寒暄。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一天，他的门生赵慎之来找他，说裁决司的人去了刑部，调走了江南贪墨案的全部卷宗。一共四十七卷，堆了半间库房，全部搬走了。

第二天，他的管家告诉他，家门口多了两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早到晚，风雨无阻。糖葫芦一根都没卖出去，但小贩就是不走。

第三天，他的小妾回娘家，路上被两个“问路”的人拦住了。问了半个时辰，问的全是周阁老平时见什么人、收什么东西、家里有多少银子。

第四天，他在内阁值房收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郑秉笔临死前供出的那份名单——江南贪墨案的分赃名单。周廷和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第五天，他的儿子周世安在国子监被同窗问了一句话：“听说令尊大人在江南有三十万两银子的存项？”

第六天，他在朝房里遇见了殷铮。殷铮戴着铁面具，右眼灰色的，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周廷和听见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周阁老，快了。”

第七天，周廷和没有去内阁值房。

他告了病。说是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他躺在书房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炭火烧得很旺，但他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骨头里的冷。

他知道裁决司的手段。三年前裁决司还在的时候，他亲眼见过沈渊审人。不用刑，不逼供，只是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看着证据一点一点收紧，像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不急不慢地勒紧。等到绳子勒进肉里了，你才发现自己已经喘不过气了。

现在那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了。

他不知道沈渊掌握了多少证据。郑秉笔死之前供出了什么，韩文清死之前供出了什么，江南那些商人被顾七杀了之前供出了什么——他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怕。

恐惧在黑暗里生长得最快。

第八天，周廷和从榻上爬起来，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溜出了府邸。

他没有坐轿子，步行穿过了半个京城。专挑小路走，避开人群，避开巡街的兵丁，避开可能认识他的任何人。他走到皇城西侧，站在裁决司衙署的门口。

大门开着。院子里有人在走动——一个扛着锤子的少年，一个蹲在台阶上磨刀的老汉，一个嘴里叼着草茎在廊下捣药的男人。他们看见周廷和，手上的活都没有停。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周阁老。”顾七头也不抬，“老沈在正堂等你。”

周廷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跨过门槛，穿过院子，走上正堂的台阶。

正堂里，沈渊坐在案桌后面。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半张脸，竹杖靠在椅子旁边，那把黑色的刀横放在案桌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光，像凝固的岩浆。

周廷和在案桌前站定。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沈司主。”

沈渊没有让他坐。

“周阁老。你来了。”

“我来了。”

“你来做什么？”

周廷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来……来自首。”

正堂里安静了。顾七捣药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具。

“自首什么？”

“江南贪墨案。我……我收了银子。三十万两。韩文清送来的，说是太子的意思。我不敢不收。”

“银子呢？”

“在……在城外庄子里。埋在槐树底下。一文都没动过。”

“为什么没动？”

周廷和的声音哑了。

“不敢动。那是太子的银子。太子送银子给我，不是给我花的。是买我闭嘴的。我收了银子，就不能再查江南的案子。我把卷宗压下去了，把郑秉笔提拔上来，把顾明堂推出去当替死鬼。”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不是跪，是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倒在案桌前。

“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从郑秉笔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沈渊从案桌后面站起来。竹杖点地，一步一步走到周廷和面前。他蹲下来，和周廷和平视。眼罩离周廷和的脸只有一尺，周廷和能感觉到眼罩底下透出来的温度——不是体温，是火气的温度。

“周阁老。你收了三十万两银子，压下了江南贪墨案的卷宗，让顾明堂当了替死鬼。这些，我都知道。”

周廷和的额头上汗珠滚落。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什么事？”

“顾明堂有一个儿子。叫顾七。”

沈渊侧过身，让周廷和看见院子里那个捣药的男人。

顾七停下了捣药的手。他抬起头，看着周廷和，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茎。然后他笑了——那种轻快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周廷和的血液冻结了。

“你……你是顾明堂的儿子……”

“是我。”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我爹贪了银子，该死。你让他当了替死鬼，那些真正分赃的人全身而退。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分赃名单上的商人一个一个杀了。九个。现在剩下最后一个。”

他把草茎扔在地上。

“不是商人。是官。内阁首辅，周廷和。”

周廷和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抓住沈渊的袍角，手指攥得发白。

“沈司主……沈大人……我自首了……我什么都说了……按律，自首减罪……”

沈渊低头看着他。眼罩下的暗红色光点微微跳动。

“周阁老。你是内阁首辅，三朝元老。按律，你该交给三法司会审。裁决司不能杀你。”

周廷和的脸上闪过一丝希望。

“但顾七不是裁决司的人。他是药库总管。药库总管杀的人，不算法司的事。算私仇。”

希望碎了。

沈渊站起来，走回案桌后面。竹杖靠在椅子旁边，他坐下，刀横放在案桌上。

“顾七。人交给你了。”

顾七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很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周廷和看着那根银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想跑，但腿软了，站不起来。他在地上爬，手指抠着方砖的缝隙，指甲劈了，血涂在砖面上。

顾七蹲下来，把银针扎进他的后颈。

周廷和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死了——是动不了了。银针封住了他的经脉，他的意识还清醒，眼睛还能看见，耳朵还能听见，但身体不听使唤了。像一具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活着，但动不了。

“周阁老。”顾七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病人说话，“江南贪墨案，分赃的人一共有十个。九个商人，一个官。商人我杀了，用了三年。你是最后一个。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最慢的死法。”

他把第二根银针扎进去。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周廷和的身体在银针下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不是昏迷，是知觉被剥离——先是从指尖开始，手指不能动了。然后是脚趾，然后是手掌，脚掌，小臂，小腿。知觉像退潮的海水，从身体的边缘往中心退去。

但意识还在。清醒的，完整的，困在一具不能动的躯壳里。

“你会在这里躺七天。”顾七把最后一根银针扎进他的眉心，“七天里，你能听见，能看见，能想。但你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闭眼。七天之后，你的心脏会停。”

他站起来。

“这七天里，你想什么，我管不着。但我建议你想一件事——我爹被斩首那天，在刑场上尿了裤子，喊冤枉。没有人理他。”

顾七走出正堂，回到廊下，继续捣药。石臼和药杵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周廷和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他的目光从正堂的匾额上扫过——“明镜高悬”，秦无昼的御笔。然后是案桌后面，沈渊坐着的铁椅子。然后是沈渊面前那把黑色的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微微发光。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能看出来。

“救……我……”

沈渊坐在案桌后面，面朝着他。眼罩遮住了眼窝，看不见表情。

“周阁老。三年前你替秦无昼起草裁撤裁决司的折子，我没了眼睛。三年后你替秦昭起草恢复裁决司的折子，我坐回了这把椅子。裁也是你，复也是你。你觉得自己在下棋。其实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站起来，竹杖点地，走出正堂。

身后，周廷和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院子里，阳光正好。顾七在捣药，邢虎在搬兵器，老石头在打铁，石安在认字。殷铮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写满了一半的册子。

“周廷和来自首了？”

“来了。”

殷铮看了一眼正堂里躺着的周廷和。

“你打算让他躺多久？”

“七天。”

“七天之后呢？”

“拖出去埋了。内阁首辅周廷和，告病在家，不治身亡。”沈渊说，“朝廷会追赠，会抚恤，会给他写一篇好墓志铭。”

殷铮把册子收进怀里。

“秦昭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

“他知道之后呢？”

沈渊仰起头。眼罩对着京城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会害怕。怕比恨好。他说的。”

他走出裁决司的大门。

京城的大街上，年关将近，到处都是卖年货的摊子。红纸，鞭炮，糖瓜，面人。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笑声从巷口传到巷尾。

沈渊走在这片热闹里。竹杖点地，一步一步。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没有人认出他。他只是街上无数行人中的一个瞎子，拄着竹杖，从年货摊子中间穿过。

但他的火气从骨头里扩散出去，把整条街罩在其中。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人的心跳——摊贩的，孩子的，巡街兵丁的，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酒楼里喝酒划拳的。几十万颗心脏，在他的感知里跳动，像一片暗红色的星海。

他在这片星海中央走着。

秦无昼死了。秦昭坐在龙椅上。裁决司重新开门。周廷和躺在地上等死。

棋局没有结束。但下棋的人换成了他。

竹杖点地，一步一步，走进了京城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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