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司的衙署在皇城西侧,紧挨着刑部大牢。
三年前裁决司被裁撤之后,衙署被封了。大门上贴着刑部的封条,朱红的印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院子里长了草,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正堂的匾额还在——“明镜高悬”四个字,落款是秦无昼的御笔。
沈渊站在衙署门口。竹杖点在门槛上,没有跨进去。
顾七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邢虎扛着锤子,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老石头蹲在台阶上,柴刀横放在膝盖上,正在磨刀。石安靠在他旁边,脸色比从北境回来的时候又好了些,嘴唇有了血色。
“这就是裁决司?”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比我想的破。”
“三年没人来了。”沈渊说。
他跨过门槛。竹杖点过院子里的荒草,点过石阶上的灰尘,点过正堂地面的方砖。正堂里空荡荡的,桌椅都被搬走了,只剩下正中央那块匾额。
“明镜高悬。”
沈渊站在这块匾额下面,仰起头。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窝,但他知道那四个字的位置。秦无昼的字,笔画刚硬,棱角分明。二十一年前秦无昼登基,设立裁决司,亲手题了这块匾。二十一年后,他死了,裁决司封了三年,匾还在。
“把匾摘下来。”沈渊说。
邢虎愣了一下。
“摘下来?那不是先帝题的吗?”
“摘。”
邢虎把锤子交给石安,爬上供桌,双手托住匾额。匾很沉,实木的,他用力往上一托,匾从铁钩上脱出来。他抱着匾跳下来,放在沈渊面前。
沈渊蹲下来。手指摸过匾面上的字迹。“明镜高悬”,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秦无昼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刚练成《断罪诀》第九重不久,火气还没有开始反噬。笔画里带着一种刚健的力道,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木头里,刻进裁决司的骨血里,刻进所有看见这块匾的人的脑子里。
他把匾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漆,只有木头的纹理。
他从腰间拔出刀。地龙骨打的刀,刀尖抵在木头上。
然后开始刻字。
刀尖在木头上移动,木屑纷纷落下。他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刀锋切进木头的纹理里,沿着纹理的走向推进,不逆着来。木头有木头的脾气,顺着它,它就会把字留住。逆着它,字刻得再深也会裂开。
第一个字刻完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收起刀。
邢虎把匾翻过来。
正面的“明镜高悬”还在。翻到背面,四个新刻的字嵌在木头的纹理里,没有上漆,没有描金,只有木头本来的颜色和刀锋切过的痕迹。
“罪骨裁断。”
顾七念出了这四个字。
“什么意思?”邢虎问。
“明镜高悬,是给上面的人看的。告诉他们,裁决司是明镜,照出天下罪恶。”沈渊站起来,“罪骨裁断,是给下面的人看的。告诉他们,裁决司裁断的不是罪恶——是罪骨。每一个有罪的人,骨头里都刻着罪。裁决司的刀,专拆罪骨。”
他把匾交给邢虎。
“挂上去。正面朝外。”
邢虎抱着匾,重新爬上供桌,把匾挂回铁钩上。正面的“明镜高悬”对着正堂门外,背面的“罪骨裁断”对着正堂深处。
沈渊站在匾下,面对着正堂门外。
院子里,杂草丛生,灰尘满地。三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投靠了太子,有的被关进了刑部大牢。裁决司三百缇骑,七大档头,十七处暗桩,一张覆盖整个帝国的情报网——全部烟消云散。
他要把它重新建起来。
“顾七。”
“嗯。”
“裁决司的药库,归你管。药材,毒药,解药,迷药——需要什么列单子,银子从裁决司的账上出。”
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笑了一下。
“你这是让我当药库总管?”
“你不愿意?”
“愿意。比在万人坑里采药强。”
“邢虎。”
“在!”
“裁决司的兵器库,归你管。刀,剑,弩,甲——你会打铁,知道什么样的兵器好用。不合格的,回炉重打。”
邢虎用力点头,眼睛发亮。
“老石头。”
老石头停下磨刀的手,抬起头。
“裁决司的锻造坊,归你管。地龙骨还有剩的,你用它打刀。不是普通的刀——是能拆罪骨的刀。”
老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呢?”
“石安跟着顾七学药。他身体还没好,打铁太伤。学药,能养身体,也能学一门手艺。”
老石头看了一眼石安。石安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邢虎的锤子,手指在锤头上慢慢摩挲。
“行。”
沈渊转向正堂门外。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脚下。他站在匾额投下的阴影里,面朝着光线。
“裁决司从今天开始重新开门。第一个案子——江南贪墨案余党。”
顾七皱起眉头。
“秦昭不是说‘不必深究’吗?”
“他说的是朝堂上不必深究。朝堂上不深究,不代表裁决司不查。”沈渊的声音很平,“周廷和在朝堂上跪着的时候,心跳一百三十下。郑秉笔死之前说出的名字,是他。”
“你要动内阁首辅?”
“不动他。查他。查到他害怕为止。”
沈渊走向正堂深处。匾额背面的“罪骨裁断”四个字,在他头顶沉默着。他走到正堂最里面,推开一扇尘封了三年的门。
门后是一间暗室。没有窗户,只有四面墙。墙上钉着木架,木架上曾经放满了卷宗——裁决司经手的每一件案子的卷宗。现在木架空着,卷宗在三年前被刑部搬走了,堆在刑部大牢的库房里落灰。
暗室正中央,是一把椅子。
铁椅子。扶手和椅背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是血。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裁决司审过的人,坐过这把椅子的人,流的血渗进了铁的纹理里,洗不掉。
沈渊在铁椅子上坐下。
竹杖靠在扶手旁边,刀横放在膝盖上。他坐在黑暗里,眼罩下的暗红色光点微微跳动。
三年前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审过贪官,审过叛逆,审过敌国细作。三年后他重新坐回这把椅子上,第一个要审的人,是内阁首辅周廷和。
不是审给朝堂看的。是审给自己看的。
他要弄清楚一件事——秦无昼留给他的是整个棋局,周廷和是这盘棋上离秦昭最近的那颗棋子。他要知道这颗棋子在替谁下棋。
当天傍晚,殷铮走进了裁决司。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刀——雁翅刀留在东宫了。铁面具还戴着,右眼在面具边缘处泛着灰色的光。
“秦昭让我来的。”他站在正堂里,看着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他说裁决司重建,需要人手。让我来当副司主。”
沈渊坐在正堂的案桌后面。案桌是新的,老石头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打的。木纹粗犷,桌面上还有树疤。
“你自己想来吗?”
殷铮沉默了一会儿。
“想。”
“为什么?”
“因为东宫太小了。秦昭当了皇帝,东宫空了。我一个人待在那里,每天听见的都是自己的脚步声。”殷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响,“裁决司大。有案子查,有人可杀,有仇可报。”
“你的仇人是谁?”
“秦无昼。他死了。”殷铮说,“剩下的仇人,都在你的名单上。跟着你,能杀。”
沈渊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副司主。裁决司的规矩,副司主上任,要审第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沈渊从案桌下拿出一本册子。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江南贪墨案余党。去查周廷和。查到什么,记在这本册子上。”
殷铮接过册子。空白的册子在他手里很轻,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本册子就会写满。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他来裁决司找我为止。”
殷铮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想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内阁首辅,三朝元老。我动不了他,秦昭也不会让我动他。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裁决司重新开门了,沈渊坐在铁椅子上,在查他。”
沈渊站起来。
“恐惧是最好的刑具。比铁椅子好用。”
殷铮拿着空白的册子,走出了裁决司。
院子里,顾七正在指挥邢虎搬药材。老石头在耳房里生了炉子,地龙骨在火中慢慢烧热。石安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顾七给的药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裁决司重新活了过来。
沈渊站在正堂门口,面朝着院子。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窝,但他的火气从骨头里扩散出去,把整个衙署罩在其中。
他能感觉到顾七在药库里翻找药材的兴奋。能感觉到邢虎在兵器库里把玩刀剑的雀跃。能感觉到老石头在炉火边打铁的沉稳。能感觉到石安认字时的专注。
能感觉到殷铮走出大门时的背影——很直,很快,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可以做的事。
裁决司。他的裁决司。
不是秦无昼的刀,不是秦昭的刀。
是他自己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九章 裁决司》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