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雪夜来客

雪下了三天。

山神庙被埋在半尺厚的积雪里，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顾七在庙里生了两堆火，一堆取暖，一堆煮粥。粥是小米粥，老石头从大同城外村子里买的，熬得稀烂，石安能喝得下去。

第三天晚上，雪还在下。

沈渊坐在庙门口，面朝着山道。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掉。他的耳朵对着山道下方，听着风雪深处的声音。

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三个。从山脚往山神庙走。脚步很沉，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得很慢，不是体力不济，是故意放慢脚步，让庙里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听见他们。

不是来偷袭的。

沈渊没有动。他的刀放在膝盖上，刀柄被体温焐热了，雪落在刀鞘上，积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三个人走到了庙门外的空地上。停住了。

“沈渊。”

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沈渊认出了这个声音。

韩慑。

京城城隍庙里告诉他《断罪诀》破绽的那个老人。《断罪诀》的创始人。被秦无昼烧了眼睛、囚禁了四十年的瞎子。

他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人的脚步很轻，呼吸绵长，是高手。另一个人的脚步更轻，几乎没有声音——不是高手，是比高手还高的那种人。

沈渊的手指按在了刀柄上。

“韩前辈。从京城到北境，一千二百里。”

“走了二十天。”韩慑说，“老了，走不快。”

“来找我？”

“来看你死没死。”

沈渊的嘴角微微扯动。

“没死。”

“闻出来了。”韩慑往前走了一步，“你身上有地龙骨的味道。火气入骨，死气已除。你服了药。”

“服了。”

“几根骨？”

“十七根。”

韩慑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十七根。够用了。”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走进了庙门前的空地上。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沈渊的耳朵从雪花落地的声音里描出了他们的轮廓。走在韩慑左边的人，身材高大，背着一把很宽的东西——是刀，或者剑，比普通的尺寸大。走在右边的人，身材瘦小，走路的时候袖子里有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暗器，或者***之类的东西。

“这两位是？”沈渊问。

“老朋友。”韩慑说，“四十年前跟我一起被秦无昼关起来的老朋友。我出来了，他们也出来了。”

沈渊站起来。

“进来说。”

山神庙里，两堆火把庙里烤得暖和。顾七给三个来客倒了热水——没有茶，只有雪水烧开的热水。韩慑接过碗，没有喝，把碗放在膝盖上。他的两个同伴也接过碗，也没有喝。

不喝陌生人的水。四十年的囚禁教会他们的东西。

沈渊在韩慑对面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韩慑脸上。两个瞎子的面孔在火光里明明暗暗，四只空洞的眼窝对着彼此。

“韩前辈从京城走了二十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看我死没死。”

“是。”韩慑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秦昭离开京城了。”

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你离开京城后第三天。他带着东宫的死士，往北走了。”

“多少人？”

“一百二十死士，全部带走了。加上殷铮。”

沈渊的眉头皱起来。殷铮。他留在东宫的暗线。秦昭带着殷铮北上，说明殷铮的身份没有暴露，但也说明秦昭这次是倾巢而出。

“他去哪儿？”

“北境。宣化。”韩慑说，“他去找吴起山。”

“找吴起山做什么？”

“取刀。”

庙里安静了一瞬。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吴起山在黑风口挖了两年地龙骨，富矿挖出来不少。”韩慑说，“他在宣化城里设了一座秘密的锻造坊，用地龙骨炼铁，打一把刀。这把刀，秦昭要。”

“秦昭要刀杀秦无昼。”

“是。”

“吴起山给吗？”

韩慑的嘴角扯开了。那个笑容在火光里像一道裂开的伤疤。

“吴起山不给。因为那把刀，吴起山是给自己打的。”

沈渊没有说话。

“所以秦昭带了一百二十死士去宣化。”韩慑继续说，“不给，就抢。”

“吴起山在宣化有三万北境军。”

“三万北境军，不是三万吴起山的私兵。”韩慑说，“北境军的将领里，有一半是秦无昼的人。秦无昼虽然把吴起山放回了北境，但没有把北境军的全部兵权交给他。吴起山能调动的，只有他的亲兵营，不到三千人。”

“三千对一百二十。吴起山赢面大。”

“正面打，吴起山赢。但秦昭不会正面打。他带着殷铮。殷铮是裁决司出来的人，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打，是渗透，暗杀，策反。秦昭到宣化的第一件事，不会是攻打总兵府。他会让殷铮去策反北境军的将领。”

沈渊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着。

秦昭离开京城。一百二十死士全部带走。目标是吴起山手里的刀。

秦无昼知道吗？

一定知道。秦无昼什么都知道。他放任秦昭去北境，就像他放任沈渊来北境一样。他在看。看秦昭和沈渊，谁能在北境活下来。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回京城和他下最后一盘棋。

“韩前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韩慑把碗里的热水端起来，这一次他喝了。一口喝干，把碗放在地上。

“因为我要杀秦无昼。”他说，“四十年前他烧了我的眼睛，把我关在东宫。我用了四十年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你。”韩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沈渊，“秦无昼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放过了我。是把你扔进万人坑。他以为你会死，你没死。他以为你会变成他想要的刀，你没变。你成了他算不到的那颗棋子。”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韩前辈要我做什么？”

“做你本来就要做的事。杀吴起山，拿地龙骨。然后回京城，杀秦昭，杀秦无昼。”韩慑的声音压低了一分，“我帮你。”

“怎么帮？”

“北境军的将领里，有一个人是我四十年前的旧部。”韩慑说，“他欠我一条命。我去找他，让他按兵不动。吴起山和秦昭在宣化城里怎么打，北境军都不插手。等他们打完了，你再去收场。”

“你要什么？”

“我要秦无昼的人头。四十年，我只要这个。”

沈渊站起来。

“成交。”

韩慑也站起来。两个瞎子在火光里面对面站着。

“你身上的火气，还不够。”韩慑忽然说。

沈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地龙骨的火气，只能逼出死气。但要让十七根骨头真正成为你的东西，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地底下的东西。你在黑风口矿脉深处遇见的那个东西。”韩慑的声音变得很轻，“它的名字，叫‘地龙’。不是龙骨，是地龙。大青山底下真的有一条龙。”

沈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断罪诀》第九重，不是我创的。”韩慑说，“是四十年前，我在大青山里看到地龙蜕下的皮，从皮上的纹路里悟出来的。地龙蜕皮的时候，身上的骨纹会浮现在皮上。那些纹路，是真气的运行路线。《断罪诀》第九重，是地龙的呼吸法。”

庙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以《断罪诀》第九重，是人模仿地龙的功法。”沈渊说。

“是。你练成了第九重，你的真气运行方式，和地龙一模一样。所以它没有杀你。因为它把你当成了同类。”韩慑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渊只有一步之遥，“但它迟早会发现你不是。等它发现的时候，它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吃了你。或者——”韩慑的嘴角扯开了，“被你吃了。”

沈渊握着刀，一动不动。

“吃了地龙，会怎么样？”

“不知道。没有人吃过。”韩慑说，“但地龙是地底深处的生灵，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它的骨头能炼出天下最强的铁，它的火气能烧尽一切死气。如果你吃了它——你的骨头，会变成真正的龙骨。”

沈渊沉默了很久。

庙外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屋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在黑风口底下。睡着的。”沈渊说。

“它在等你。”韩慑说，“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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