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石安

石安是第三天早上醒的。

真正地醒了。不是之前那种烧糊涂的睁眼，是眼神有了焦距，认出了眼前的人。

“爹。”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在黑风口的时候清楚了。

老石头的手抖了一下。他正在给儿子擦脸，布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饿不饿？”

“饿。”

老石头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他用刀背砸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石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喉咙吞咽的时候眉头皱起来——肺里的伤让他连吞咽都觉得疼。

但他吃完了半块干粮。

老石头看着他吃完，眼眶红了。在北境军矿上待了两年多，被曹阎王砍过手指，从塌方的矿道里爬出来过，他没有红过眼眶。儿子吃了一块干粮，他红了。

“爹。”石安看着老石头缺了小指的左手，“你的手……”

“没事。”老石头把左手缩回袖子里，“少一根手指，照样打铁。”

石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老石头手上移开，扫过山神庙里的其他人——蹲在火堆边配药的顾七，抱着锤子打盹的邢虎，还有盘腿坐在神像下面的沈渊。

他的目光在沈渊脸上停住了。

“那个人的眼睛……”

“跟你爹一样。”沈渊开口了，“被剜的。”

石安没有表现出恐惧或怜悯。在矿上待久了的人，见过太多残缺的身体，不会因为一双瞎掉的眼睛大惊小怪。

“你是谁？”他问。

“你爹的债主。”

石安看向老石头。老石头点了点头。

“他帮我从矿里把你带出来。我欠他一条命。”

石安把视线转回沈渊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用胳膊撑着地面，慢慢坐直了身体。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抖，但他坐起来了。

“我爹的债，我帮他还。”

沈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还？”

“我会打铁。我爹教过我。”石安说，“我打得不好，但我可以学。你给我三年，我替你打三年铁。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七停下捣药的手，回头看了石安一眼。邢虎也醒了，抱着锤子，看着这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

沈渊站起来，走到石安面前，蹲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我是被朝廷通缉的人。跟我走，可能会死。”

“在矿上也会死。”石安说，“在那里死了，没人记得。跟你走死了，至少有人记得我爹的债还了。”

沈渊伸出手，按在石安的肩膀上。少年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

“等你养好身体。三年太长，一年就够了。一年之后，你想去哪儿都行。”

石安点了点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老石头扶住了他。

“躺下。你还没好。”

石安躺回干草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山神庙的屋顶。屋顶漏了一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快要下雪了。

“爹。”

“嗯。”

“外面的天，和矿里不一样。”

老石头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按着。

石安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老石头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走到沈渊面前。

“老沈。”

“嗯。”

“我欠你的，我儿子不欠。他的债他自己还，我的债我自己还。”老石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儿子，“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找吴起山。”

“然后呢？”

“杀他。”

老石头点了点头。

“算我一个。”

沈渊没有拒绝。他转向顾七。

“药还剩两服。今天是第二服。”

顾七把第二包药递过来。暗红色的粉末，比第一包的颜色更深。

沈渊拆开药包，把粉末倒进嘴里。

第二天的六根骨头，比第一天更疼。

因为死气已经知道了火气的存在，开始反抗。灰色的死气不再被动地被火焰逼出来，而是主动收缩，钻进骨头最深处，和火气对抗。两股力量在沈渊的骨头里厮杀，骨头成了战场。

沈渊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不再是灰色的，而是红色——毛细血管被两股力量撕破了，血混着汗从毛孔里渗出来。

顾七用药布擦掉他身上的血汗，手很稳。

“第三根了。还剩三根。”

沈渊没有回答。他的牙齿咬得太紧，牙床渗出了血。

第四根。死气开始败退。火气从地龙骨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地底深处的火焰，不是死气能对抗的。灰色的死气被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隙里赶出来，顺着经脉往皮肤外面逃。

第五根。

第六根。

第六根骨头烧完的时候，沈渊的身体弓了起来。他的后背离开地面，脊柱像一张拉满的弓，十七根骨头同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不是碎裂，是火气彻底占据了它们。死人的骨头，被地火炼成了活人的骨头。

他落回地面，不动了。

顾七把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脉搏很弱，但很稳。不像之前那样时强时弱了。

“六根。还剩六根。”

他用湿布擦掉沈渊身上的血汗，把他搬到干草堆上。沈渊的身体很轻，比从万人坑里拖出来的时候还轻。

“明天是最后一天。”顾七对老石头说，“熬过去，他就能活。熬不过去，火气反噬，骨头会从里面烧成炭。”

老石头看着干草堆上的沈渊。

“他会熬过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眼睛。”老石头说，“被剜了眼的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活得比谁都长。他活到了现在。不会死在最后一天。”

顾七没有说话。他把第三包药收好，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灰蒙蒙的天，低得像要压下来。北风从松林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要下雪了。

第三天的六根骨头，烧了整整六个时辰。

从黎明烧到正午，从正午烧到黄昏。沈渊的身体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手指抓进干草里，指甲劈了，血染在草茎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是兽的声音。

邢虎蹲在角落里，抱着锤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渊。他的手指握得指节发白。

“他能撑住吗？”他问顾七。

“能。”顾七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万人坑里撑了三十天。三十天都撑过来了。”

第十七根骨头开始烧的时候，沈渊忽然安静了。

不翻滚了，不嘶吼了。他躺在干草堆上，呼吸变得又深又长。火气走到最后一根骨头——后颈，无名者的颈椎骨。火焰裹住了那块小小的骨头，从外往里烧。死气从骨头里渗出来，灰色的，很淡，比前面十六根都淡。

然后，火气从第十七根骨头里退出来，沿着经脉走回丹田。

沈渊的身体震动了一下。

十七根骨头同时发热。不是灼烧的热，是温暖的热。像是地底深处的火终于找到了归宿，安静下来，在他的骨头里安了家。

灰色的死气从他的毛孔里排出来，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灰壳。顾七用布把灰壳擦掉，底下露出新的皮肤——不是之前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是有血色的皮肤。

沈渊睁开眼睛。

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山神庙的屋顶。屋顶漏进来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天已经黑了，漏进来的是月光。

“下雪了。”他说。

顾七愣了一下。他走到庙门口，推开门。

外面果然下雪了。北境的第一场雪，鹅毛大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无声地铺满了山道和松枝。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你怎么知道的？”顾七回头问。

“闻到的。”沈渊慢慢坐起来，“雪的味道，和雨不一样。”

他坐在干草堆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虎口的裂口已经结痂了，左臂的刀伤也不疼了。十七根骨头在他的后背安静地发着热，像十七块烧红的炭，被皮肤包着，温暖而不灼人。

死气没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从死人骨头里渗出来的腐朽气息，被地龙骨的火气彻底烧尽了。现在的十七根骨头，不再是十七个死人的遗物，而是被地火重新炼过的、属于他自己的骨头。

他站起来。

双腿稳稳地撑住身体。丹田里有一股热气在缓缓转动——不是之前《断罪诀》的真气，是一种新的东西。地龙骨的火气和十七根骨头的骨气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他拔出刀。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着刀，站在山神庙的中央，开始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变了。之前的刀声是尖啸，现在的刀声是低沉的嗡鸣。像是刀身里也注入了地火，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热量。

他挥了一百刀。两百刀。三百刀。

身体没有累。十七根骨头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热量，像是地底深处的火焰永远不会熄灭。

他停下刀。

顾七靠在庙门上，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沈渊把刀收回鞘里。

“活过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