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春草又生

第二十二章 春草又生

正月初七，年味还未散尽，赵雍便带着阿骨打和三百亲卫骑兵，再次北上代郡。

积雪尚未消融，驰道两侧的田野里，麦苗从雪下探出嫩绿的尖芽，像是在试探春天是否真的来了。赵雍骑在马上，裹着吴娃做的那件皮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面前散开。他的心情比上次北上时轻松了许多——东胡人退了，北疆的防线加固了，骑兵也扩编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太子，”阿骨打策马来到他身旁，“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代郡的地界了。”

赵雍点了点头，催马加快速度。

队伍在山梁上停下来歇息。赵雍翻身下马，走到山梁的最高处，向北望去。代郡城在远处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外的草原上，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枯黄的草根。几只鹰在天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阿骨打，你说东胡人今年还会来吗？”

阿骨打想了想：“太子，东胡人去年吃了大亏，死了不少人，马匹也损失了很多。今年他们应该不会来，但明年不好说。东胡王是个记仇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趁今年，把北疆的防线建得更牢固。”赵雍转过身，翻身上马，“走吧，进城。”

代郡城中，赵豹已经在城门口迎接。他的左臂还吊着布条，但精神很好。看到赵雍，他快步走上前来，单膝跪地。

“太子，臣赵豹，恭迎太子。”

赵雍翻身下马，弯腰将他扶起：“叔父，伤还没好，就不用行礼了。”

赵豹咧嘴一笑：“不碍事，皮外伤。”

两人并肩走进城中。代郡城比赵雍上次来时又整洁了许多。街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一边，露出了青石板的路面。商铺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叔父，城防加固工程进展如何？”

赵豹边走边说：“城墙加高了三尺，护城河挖深了一丈，箭楼和弩机都安装到位了。太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先不急。”赵雍摆了摆手，“先去伤兵营看看。”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大宅院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许多。伤兵们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在院子里晒太阳。医匠们穿梭其间，给伤员换药、喂药。看到赵雍进来，伤兵们纷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都躺着，别动。”赵雍按住一个要起身的年轻士兵，“好好养伤。”

年轻士兵的眼眶红了：“太子，臣还能打仗。等伤好了，臣还要上战场。”

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先把伤养好。赵国需要你们。”

他在伤兵营待了半个时辰，与每个伤兵都说了几句话。有的伤兵断了一条腿，有的伤兵瞎了一只眼，有的伤兵浑身缠满了绷带。他们中有老兵，也有新兵；有赵人，也有胡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中都有光。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光，明亮而坚定。

从伤兵营出来后，赵雍又去了城外的军营。

军营中，新招募的士兵正在训练。他们大多是代郡、雁门、云中的子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稍加训练就能上战场。阿骨打亲自带队，用东胡人的训练方法操练他们。训练很苦，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出。

“太子，”赵豹站在他身旁，“这批新兵不错。再练三个月，就能上战场了。”

赵雍点了点头：“叔父，骑兵扩编到八千人，马匹够吗？”

“马匹的事，沈重已经从西域买回了五百匹，加上代郡马场驯养的，勉强够用。但如果要再扩，就需要更多的马。”

“先扩到八千。”赵雍说道，“等八千练好了，再考虑下一步。”

赵豹点头。

傍晚时分，赵雍回到城中的住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苍劲。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思绪万千。

“太子，”一个随从走进院子，“赵开大人从中山郡来了，说有事求见。”

赵雍一怔：“让他进来。”

赵开走进院子，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满是兴奋。他拱手行礼：“太子，臣有要事禀报。”

“说。”

“中山郡的铁矿，又发现了一条新的矿脉。储量比之前那条还要大，品质也更好。臣已经派人勘察过了，确认无误。”

赵雍站起身来：“真的？”

“千真万确。”赵开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递了过去，“这是勘察报告，请太子过目。”

赵雍接过帛书，仔细看了一遍。报告上详细记录了新矿脉的位置、储量、品质和开采难度。储量估计在百万斤以上，品质比之前的矿脉还要好，含硫量极低，适合打造精钢。

“赵开，你立了大功。”赵雍将帛书收好，“新矿脉的开采，要尽快开始。需要什么，尽管说。”

赵开拱手道：“太子，臣需要更多的人手和资金。新矿脉的位置在山区，交通不便，需要先修路。修路、建工坊、招募矿工，至少需要一万金。”

“一万金。”赵雍沉吟了片刻，“我给。你回去后，立刻组织人手，尽快开工。”

赵开领命，转身离去。

赵开走后，赵雍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星星。新矿脉的发现，对赵国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有了更多的铁，赵国就能造更多的兵器和农具，就能让百姓更富、军队更强。

“太子，”阿骨打的声音在院外响起，“臣可以进来吗？”

“进来。”

阿骨打走进院子，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胡人的礼。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动作依然利落。

“太子，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回一趟东胡。”

赵雍眉头一皱：“回东胡？做什么？”

阿骨打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臣的族人还在东胡。臣想把他们带出来。他们被东胡王的儿子奴役了多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臣答应过他们，一定会回去救他们。”

赵雍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阿骨打面前，看着这个东胡汉子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中，有仇恨，有痛苦，也有希望。

“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赵雍说道，“东胡王不会放过你。”

“臣知道。但臣必须回去。”阿骨打抬起头，“太子，臣不是以赵军将领的身份回去，是以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身份回去。臣的妻子被东胡王的儿子害死了，但臣的儿子还活着。臣要把他带出来。”

赵雍心中一震。阿骨打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儿子，他以为他的家人都死了。

“你儿子多大了？”

“十岁。”阿骨打的声音有些哽咽，“臣离开东胡的时候，他才七岁。三年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臣。”

赵雍拍了拍阿骨打的肩膀：“去吧。带一百骑兵，扮成商队，不要声张。把你儿子和愿意跟你走的族人一起带出来。”

阿骨打单膝跪地：“太子，臣谢谢您。”

“别谢我。”赵雍弯腰将他扶起，“你是赵国的将领，你的儿子就是赵国的孩子。把他带回来，赵国养他。”

阿骨打的眼眶红了，但泪水没有流下来。他站起身来，右手抚胸，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阿骨打走后，赵雍独自坐在院中，久久不动。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诉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雍在代郡城中召集了一次会议。参加会议的有赵豹、靳恒、赵汲，还有从邯郸赶来的肥义。

“今天召集大家来，有两件事。”赵雍开门见山，“第一，中山郡发现了新的铁矿，储量很大，品质很好。赵开已经在组织开采了。北疆的兵器供应，以后不用担心了。”

众将面露喜色，纷纷议论。

“第二件事，”赵雍继续说道，“阿骨打要回一趟东胡，去救他的族人。我带一百骑兵护送他到边境，然后他自己进去。”

赵豹眉头一皱：“太子，您要亲自去边境？太危险了。”

“东胡人去年吃了败仗，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我去边境看看，顺便巡视一下前沿哨所。”赵雍说道，“叔父不用担心，我带阿骨打的亲卫骑兵去，不会有事的。”

赵豹还要再劝，赵雍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

会议结束后，赵雍将肥义留了下来。

“相邦，邯郸那边，就拜托你了。”

肥义点头：“太子放心，臣会看好邯郸的。太子去边境，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赵雍拍了拍肥义的肩膀，“相邦，保重。”

肥义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泪水流下来。他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第二天清晨，赵雍带着阿骨打和一百亲卫骑兵，离开代郡，向北进发。

队伍沿着草原上的小道北行，走了两天，抵达赵国与东胡的边境。这里有一座前沿哨所，建在一座小山丘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哨所中有十几个士兵驻守。哨所的指挥官是个年轻的百夫长，看到赵雍，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行礼。

“太子，您怎么来了？”

赵雍摆了摆手：“起来吧。我路过这里，来看看。”

百夫长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带着赵雍参观了哨所。哨所虽小，但五脏俱全——有水井、有粮仓、有箭楼、有马厩。士兵们虽然条件艰苦，但士气很高。

“辛苦了。”赵雍对士兵们说道。

士兵们齐声回答：“为赵国效力！”

赵雍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哨所。他站在小山丘上，向北望去。远处，阴山山脉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山顶的积雪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阴山以北，就是东胡人的地盘了。

“阿骨打，”赵雍转过身，“从这里过去，到你的部落，要走多久？”

阿骨打想了想：“快马加鞭，两天。”

“我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后，不管有没有找到你的儿子和族人，都要回来。”

阿骨打单膝跪地：“太子放心，臣一定回来。”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从腰间解下一把铁剑，递给阿骨打：“这把剑，跟了我三年，砍过东胡人的脑袋，也砍过魏国人的脑袋。你带上，防身。”

阿骨打接过铁剑，眼眶红了。他将铁剑挂在腰间，右手抚胸，深深鞠躬。

“去吧。”

阿骨打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挑选出来的精壮士兵，策马向北驰去。赵雍站在小山丘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心中默默祈祷。

阿骨打走后，赵雍在哨所中住了下来。他每天带着亲卫骑兵在边境巡逻，查看各个哨所的情况。边境线很长，从代郡到云中，绵延数百里。每个哨所之间的距离不等，有的相隔十里，有的相隔二十里。哨所之间有烽火台相连，一旦发现敌情，烽火台就会点燃狼烟，传递消息。

赵雍用了三天时间，把边境线上的所有哨所都走了一遍。他查看了哨所的防务、粮草、兵器、士兵的状态，对发现的问题一一提出整改意见。哨所的士兵们看到太子亲自来检查，又激动又紧张，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

第四天傍晚，赵雍正在哨所中吃晚饭，一个斥候骑马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太子，阿骨打将军回来了！”

赵雍放下碗筷，快步走出哨所。远处，一队骑兵正朝这边驰来。领头的是阿骨打，他的马背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袍，脸上满是尘土。阿骨打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阿骨打策马来到赵雍面前，翻身下马，将马背上的孩子抱下来，放在地上。孩子怯生生地躲在阿骨打身后，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赵雍。

“太子，臣回来了。”阿骨打单膝跪地，“这是臣的儿子，阿骨朵。”

赵雍蹲下身子，看着那个孩子，微微一笑：“阿骨朵，你好。”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阿骨打的衣角，眼中满是警惕。

阿骨打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叫太子。”

孩子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太子。”

赵雍笑了，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糖，递给阿骨朵：“给你，吃糖。”

阿骨朵看了看阿骨打，阿骨打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吃。”他轻声说道。

赵雍站起身来，看着阿骨打身后的那些人：“这些人都是你的族人？”

阿骨打点头：“太子，这是臣的族人，一共三十七人。他们都是被东胡王的儿子奴役的，臣把他们救了出来。还有一些人不愿意走，臣没有勉强。”

赵雍点了点头：“带他们回代郡，好好安顿。给他们分地、发粮、盖房子，让他们在赵国安居。”

阿骨打单膝跪地：“太子，臣替族人们谢谢您。”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不用谢。你是赵国的将领，你的族人就是赵国的百姓。赵国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百姓。”

阿骨打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当天夜里，赵雍在哨所中设宴，为阿骨打和他的族人接风。宴席很简单，只有羊肉汤、烤饼和酒，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阿骨朵坐在阿骨打身旁，大口大口地吃着烤饼，吃得太快，噎住了，阿骨打连忙给他拍背。

赵雍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第二天一早，赵雍带着队伍返回代郡。阿骨打的族人们跟在队伍后面，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坐在马车上。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

回到代郡后，赵雍让赵豹给阿骨打的族人们安排了住处和粮食。赵开从中山郡调来了一批农具和种子，分给他们。阿骨打亲自带着族人，在城外的河边开荒种地，盖房建屋。

一个月后，阿骨打的族人们安顿了下来。阿骨朵也渐渐适应了赵国的生活，开始跟着阿骨打学习骑马射箭。他的骑术很好，箭术也不差，阿骨打说他“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赵雍在代郡又住了半个月，直到北疆的一切都安排妥当，才带着亲卫骑兵返回邯郸。

临行前，阿骨打带着阿骨朵来送行。阿骨朵骑在一匹小马上，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学着大人的样子向赵雍行礼。

“太子，阿骨朵长大了也要当兵，为赵国打仗。”阿骨朵的声音稚嫩但坚定。

赵雍笑了，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我亲自给你授剑。”

阿骨朵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雍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向南驰去。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骨打和阿骨朵还站在城门口，向他挥手。

他转过头，不再看。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希望。

赵国，正在一天天变好。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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