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假圣旨

名单整理出来那天，沈静姝数了数，整整八十七个名字。

从正二品的尚书到从九品的主事，从京官到地方官，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她捏着那几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这些人……全抓？”她抬头看墨玄宸。

墨玄宸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全抓。一个不留。”

“可……”沈静姝喉咙发干，“这么多人同时抓，朝堂会乱的。”

“乱也得抓。”墨玄宸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贪腐至此，再不整治，大燕就完了。”

沈静姝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她想起二十六世纪导师说过的话：“改革最难的不是制定方案，而是触动利益。你动一个人的利益，他跟你拼命；你动一群人的利益，他们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她要动的，何止是一群人的利益。

是半个朝堂。

“什么时候动手？”她问。

“今晚。”墨玄宸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份名单上，“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网打尽。”

沈静姝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墨玄宸斩钉截铁，“太危险。”

“危险啥？”沈静姝站起来，“我能打，能自保。再说了，有些账目只有我看得懂，万一他们销毁证据，我得在现场盯着。”

墨玄宸看着她，眼神复杂：“沈静姝，这不是儿戏。今晚……可能会见血。”

“我知道。”沈静姝笑了，笑得有点惨淡，“我杀过人。在二十六世纪……不是，在我梦里，我见过血。我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我怕你出事。你病还没好全，万一打起来……”

“我有侍卫。”墨玄宸打断她，“你留在府里，等我消息。”

“墨玄宸！”沈静姝急了，“你别把我当瓷娃娃！我能帮上忙的！”

“我知道你能帮忙。”墨玄宸看着她，眼神忽然软下来，“但我不想你涉险。沈静姝，你……很重要。”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沈静姝愣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半晌，沈静姝别开脸：“行，我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平安回来。”

“好。”墨玄宸点头，“我答应你。”

他转身要走，沈静姝忽然拉住他袖子：“等等。”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这是我配的止血散和金疮药，万一受伤了，马上用。还有这个——”

她又掏出个小荷包，里头是几颗药丸：“解毒丸，能解常见毒。保命用的，随身带着。”

墨玄宸握紧那些东西，指尖触到她手心，温热的。

“谢谢。”他说。

“谢啥。”沈静姝松开手，故作轻松，“你是我老板，你死了我找谁领工资去？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墨玄宸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静姝瘫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小桃端着茶进来，看见她脸色，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沈静姝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小桃，你去把府里所有侍卫都叫来，守住王府各个出口。今晚……可能不太平。”

小桃脸色一白：“小姐，是不是要出事了？”

“可能。”沈静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树大招风，咱们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她顿了顿，回头对小桃说：“你去我屋里，把床底下那个箱子拿出来。里头有些东西……今晚可能用得上。”

小桃应声去了。

沈静姝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墨玄宸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吧？

刑部大牢里，周尚书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被关进来三天了，没人审他，也没人理他。这种等待比用刑还折磨人，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些年做的事，越想越怕。

忽然，牢门开了。

几个黑衣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嘶哑：“周大人，太子让我问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可清楚？”

周尚书连滚带爬跪过去：“清楚！清楚！下官绝不会供出太子！”

“光不供出可不够。”蒙面人蹲下身，捏住他下巴，“太子要你……把事儿都推到靖王头上。”

周尚书瞪大眼睛：“推、推到靖王头上？这……这怎么推？”

“就说账本是靖王让你做的，贪污的钱也是靖王拿了大头。”蒙面人松开手，扔给他一张纸，“照这个说，一字不差。说好了，你家人平安。说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尚书颤抖着拿起那张纸，看了几行，脸就白了。

这是要置靖王于死地啊。

“怎么，不愿意？”蒙面人冷笑，“周大人，别忘了，你那些事儿，太子可都记着呢。你要是不听话，别说你，你儿子、你孙子，一个都别想活。”

周尚书瘫在地上，半晌，哑着嗓子说：“我……我听太子的。”

“聪明。”蒙面人站起来，“明天开审，知道该怎么说吧？”

“知道……知道……”

黑衣人走了，牢门重新关上。

周尚书握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说不说，他都完了。

但为了家人……他只能选一条路。

同一时间，靖王府外，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是宫里的太监，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沈静姝被叫到前厅时，心里那股不安终于成了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尖着嗓子念，“靖王妃沈氏，勾结户部官员，伪造账目，诬陷太子，其心可诛。即日起，剥夺王妃封号，押入天牢，等候发落。钦此——”

沈静姝跪在地上，脑子嗡的一声。

诬陷太子？伪造账目？

她猛地抬头：“公公，这圣旨……是不是弄错了？”

太监面无表情：“错不了。王妃，接旨吧。”

“我不接！”沈静姝站起来，“我要见皇上！我要当面说清楚！”

“皇上不想见你。”太监一挥手，“来人，拿下！”

禁军上前，就要抓她。

沈静姝眼神一冷，后退一步：“我看谁敢！”

她身上那股杀气，让禁军顿了一下。

太监皱眉：“王妃，你这是要抗旨？”

“抗旨又怎样？”沈静姝冷笑，“这圣旨是假的吧？皇上昨天还夸我立了大功，今天就要抓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太监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圣旨在此，岂能有假！”

“是不是假的，验过才知道。”沈静姝盯着他，“公公，你最好说实话，谁让你来的？太子？”

太监咬牙：“拿下！抗旨者，格杀勿论！”

禁军再次上前。

沈静姝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白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桃，走！”她拉着小桃就往后退。

但没退几步，就被堵住了。王府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禁军，黑压压一片。

沈静姝心一沉。

这是有备而来。

“王妃，别挣扎了。”太监从白烟里走出来，捂着口鼻，“今晚，你插翅难飞。”

沈静姝看着那些禁军，又看看太监，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

“行，我跟你们走。”她举起双手，“但我要见皇上。不见到皇上，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太监眯起眼：“到了天牢，由不得你。”

“那就试试。”沈静姝挑眉，“看我能不能一个字都不说。”

太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手：“带走！”

禁军上前，给她戴上镣铐。铁链冰凉，硌得手腕生疼。

小桃哭着扑上来：“小姐！小姐！”

“别哭。”沈静姝低声说，“去找王爷，告诉他，我没事。让他……按计划行事。”

小桃用力点头。

沈静姝被押走了。走出王府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的靖王府，安静得像座坟墓。

她忽然想起墨玄宸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很重要。”

重要吗？

也许吧。

但现在，她得先保住命。

天牢比刑部大牢更阴森，更潮湿。

沈静姝被关进最里头的单间，铁门一关，连光都没有。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随时会灭。

她坐在稻草堆上，摸了摸手腕上的镣铐，笑了。

这玩意儿，她二十六世纪训练的时候，学过怎么开。

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她习惯性藏着的，没想到真用上了。插进锁眼，捣鼓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镣铐掉在地上，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心里嘀咕：这锁也忒老了，她闭着眼睛都能开。好歹是天牢，就不能用点高级货？

接下来，就是等。

等墨玄宸来救她，或者……等她自己杀出去。

没等多久，牢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太监，是个穿着宫装的妇人——皇后身边的嬷嬷。

“皇后娘娘让奴婢来看看王妃。”嬷嬷语气恭敬，“娘娘听说您被关在这里，很是震惊。她正在皇上面前替您求情，请您稍安勿躁。”

沈静姝一愣：“皇后不知道这事？”

嬷嬷摇头：“太子殿下假传圣旨，皇后娘娘完全不知情。她得知后，已经赶去御书房了。”

沈静姝心里快速转了几圈。

假传圣旨？太子干的？皇后不知情？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嬷嬷说完就走了，牢门重新关上。

沈静姝靠在墙上，盯着那盏油灯发呆。

如果是真的……皇后为什么要帮她？

如果是假的……这又是什么圈套？

御书房里，皇帝脸色铁青。

太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儿臣……儿臣也是一时糊涂……”太子磕头如捣蒜，“儿臣只是想给靖王妃一个教训，没想到……”

“没想到？”皇帝一拍桌子，“你假传圣旨，私调禁军，把朕的儿媳关进天牢！你还敢说没想到？”

“父皇饶命！儿臣再也不敢了！”

皇后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她上前一步，轻声说：“皇上，太子确实有错，但念在他初犯，又是为了朝廷……您就饶他这一回吧。”

“饶他？”皇帝冷笑，“他假传圣旨，这是谋逆！你让我怎么饶？”

皇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皇上，靖王妃是无辜的，臣妾知道。臣妾已经派人去天牢关照了，不会让她受委屈。至于太子……您该罚就罚，臣妾不敢求情。只是……他毕竟是您的儿子。”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

皇后嫁给他几十年，从来都是温婉贤淑，从不为太子求情，也从不过问朝政。今天这一句“他毕竟是您的儿子”，已经是她说得最重的话了。

“你先退下。”皇帝摆摆手。

皇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皇上，靖王妃是个好孩子，您……别寒了靖王的心。”

说完，她低头出去了。

沈静姝在天牢里等了半个时辰，牢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墨玄宸。

他脸色发白，眼睛通红，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静姝！”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抱得那么紧，紧得沈静姝差点喘不过气。

“你……你怎么来了？”她愣愣地问。

“来救你。”墨玄宸松开她，上下打量，“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没有。”沈静姝摇头，“就是关着。你怎么进来的？皇上同意了？”

墨玄宸点头：“是太子假传圣旨。父皇知道后，立刻下令放人。”

“太子？”沈静姝皱眉，“不是皇后？”

“不是。”墨玄宸说，“皇后得知后，第一个赶到御书房替你求情。父皇说，皇后很少干预朝政，今天为了你，破例了。”

沈静姝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皇后真的是好人，那她之前那些怀疑……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墨玄宸拉着她就往外跑。

两人跑出天牢，外头停着一辆马车。李威和几个侍卫等在那儿，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王爷，王妃，快上车！”

两人上了车，马车立刻狂奔起来。

沈静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墨玄宸，皇后……真的替我求情了？”

“嗯。”墨玄宸点头，“父皇亲口说的。他说皇后跪在地上，说‘靖王妃是功臣，不能寒了靖王的心’。”

沈静姝沉默了。

她想起嬷嬷说的那些话，想起皇后在宫宴上的种种表现。

也许……她真的误会皇后了？

也许皇后真的只是个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好人？

“静姝。”墨玄宸握住她的手，“不管怎样，你没事就好。”

沈静姝点头，靠在他肩上。

马车在夜色里奔驰，前方是未知的路。

但她心里那个疑问，始终没有散去。

如果皇后是好人……那她娘信上说的“小心宫里那个人”，是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