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谁贪了三百万

去户部那天，沈静姝起了个大早。

她翻箱倒柜找了身最朴素的衣裳——淡青色棉布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嗯，像个账房先生。

小桃一边给她整理衣领一边嘟囔：“小姐，您真要去户部啊？那地方……不是女子该去的。”

“女子咋了？”沈静姝对着镜子挑了挑眉，“女子就不能查账了？我告诉你，我们那儿最厉害的会计师有一半是女的。算账这事儿，不看性别，看脑子。”

“可是……”

“别可是了。”沈静姝拍拍小桃的肩膀，“你小姐我啥场面没见过？区区户部，还能把我吃了？”

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户部门口，她还是有点发怵。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边，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看着就威严。进出的官员都穿着官服，板着脸，走路带风。

墨玄宸今天穿了身亲王常服，深紫色，绣着四爪蟒纹。他站在门口等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静姝走过去，上下打量他：“哟，今天挺精神啊。这衣服好看，显白。”

墨玄宸嘴角抽了抽：“……走吧。”

两人进了户部，一路上引来无数目光。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不屑——带着王妃来衙门，靖王这是要干什么？

户部尚书姓周，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沈静姝一眼就看出来，这老头眼神精明，不是个省油的灯。

“下官参见靖王，参见王妃。”周尚书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在沈静姝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探究。

“周大人不必多礼。”墨玄宸淡淡道，“父皇让本王来户部学习，还望周大人不吝赐教。”

“王爷言重了。”周尚书笑道，“王爷能来，是户部的荣幸。下官已经准备好了账册，王爷请随下官来。”

三人进了内堂，桌上堆着半人高的账本，都是黄皮册子，用麻绳捆着。

周尚书指着账本说：“这是户部近三年的收支总账，王爷可以先看看。若有不明白的，随时问下官。”

墨玄宸点头，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眉头微皱。

沈静姝也拿起一本，翻了翻，乐了。

这记账方法，太原始了。就是简单的流水账，收入一笔记一笔，支出一笔记一笔，没有分类，没有汇总，看得人头晕。

“周大人，这账……就这么记的？”她问。

周尚书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王妃有所不知，户部账目繁杂，能记清楚已是不易。这记账方法沿用百年，从未出过差错。”

“从未出过差错？”沈静姝笑了，“周大人，您这话说得太满了吧？我随便翻翻，就看出问题了。”

周尚书脸色一沉：“王妃何出此言？”

沈静姝没急着回答，而是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翻。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古代的流水账，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借贷平衡”的概念。收入支出一锅粥，想造假太容易了。比如军费——你报五十万两，谁知道是真花了还是进自己腰包了？

她翻到军费那一块，手指点着几行数字：“周大人，您看这儿。永昌十七年三月，军费支出五十万两。但往前翻，永昌十六年十二月，军费结余还有八十万两。这才三个月，军费就花了五十万？打什么仗要花这么多钱？”

周尚书额头冒汗：“这……这是北境边防的开销，北漠时常骚扰，军费开支自然大些。”

“北境边防？”沈静姝又翻了几页，“那永昌十七年六月，又支了三十万两军费。半年不到，军费花了八十万两。周大人，您告诉我，北境到底有多少兵马？一人一年要花多少银子？”

周尚书答不上来了。

沈静姝继续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她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北境驻军满打满算五万人，一人一年军饷加粮草，顶天二十两。五万人一年也就一百万两。这半年花了八十万，要么是养了八万兵，要么就是有人贪了。账上写的兵力和实际根本对不上——这不是明摆着的窟窿吗？

她放下账本，看向周尚书：“周大人，您这户部尚书，当得可真轻松啊。账做成这样，居然还能说从未出过差错。您是觉得皇上看不懂账，还是觉得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周尚书脸都白了：“王妃慎言！户部账目都是经过层层审核的，绝无问题！”

“绝无问题？”沈静姝冷笑，“那行，咱们一笔一笔对。小桃，拿纸笔来。”

小桃赶紧递上纸笔。沈静姝坐下，开始重新整理账目。

她用的是二十六世纪复式记账法——收入支出分类，借贷平衡，每笔账都清清楚楚。一边算一边写，速度飞快。

她心里一边算一边吐槽：这帮人做假账的水平，放我们那儿连实习生都骗不过。军费虚报、赈灾款克扣、税收账目不清——三个大窟窿，每个都上百万两。这帮人贪得也太肆无忌惮了。

墨玄宸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那字还是歪歪扭扭，但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周尚书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这女人……真的会算账。而且算得比户部最好的账房还快，还准。

沈静姝边写边念叨：“军费支出，这边记一笔；对应的物资采购，那边记一笔。两边对不上，差额就是虚报的。赈灾款同理，拨了多少，实际发了多少，中间的差额……”她拿笔一划，“一百二十万两。”

半个时辰后，沈静姝放下笔，把整理好的账目递给墨玄宸：“你看看，这是户部近三年的真实收支。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有三百万两银子对不上账。”

“三百万两？”墨玄宸眼神一冷。

“只多不少。”沈静姝指着账本，“军费虚报一百二十万两，赈灾款克扣八十万两，税收账目不清一百万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

她看向周尚书，眼神锐利：“周大人，这三百万两银子，去哪儿了？”

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王、王妃……这话可不能乱说……户部账目都是经过……”

“经过谁？太子吗？”沈静姝打断他，“我听说，户部一直是太子在管。周大人是太子的人吧？”

周尚书冷汗直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玄宸把账本合上，淡淡道：“周大人，今日就先到这里。账本本王带回去仔细看看，明日再来请教。”

说完，拉着沈静姝就走。

周尚书想拦，但没敢。眼睁睁看着他们抱着账本出了户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回王府的马车上，沈静姝气得直捶座位。

“太黑了！简直太黑了！三百万两银子啊！够多少百姓吃多少年饭了！他们就这么贪了？良心被狗吃了吗！”

墨玄宸看着她气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你生气什么？”他问，“贪腐之事，历朝历代都有。”

“历朝历代都有就能贪了？”沈静姝瞪他，“你们这儿不是讲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吗？贪官贪的是谁的钱？是百姓的血汗钱！是前线将士的卖命钱！这种人，就该拉出去砍了！”

墨玄宸沉默片刻：“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沈静姝继续捶座位，“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查，一查到底！把那些贪官污吏全揪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爹知道这事儿吗？”

“应该……不知道。”墨玄宸说，“父皇这些年精力不济，朝政大多交给太子处理。户部是太子的地盘，账做成这样，太子肯定脱不了干系。”

沈静姝冷笑：“怪不得太子要杀我，我是挡他财路了。三百万两啊，够他养多少私兵，收买多少官员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寒。

在二十六世纪，她虽然也见过腐败，但至少有个度。可这里，简直无法无天。三百万两银子，说贪就贪，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墨玄宸。”她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是以后当了皇帝，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当贪官。”沈静姝说，“当个好皇帝，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别像你哥那样，只顾着自己捞钱，不管百姓死活。”

墨玄宸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好。”他点头，“我答应你。”

“拉钩。”沈静姝伸出小拇指。

墨玄宸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静姝念叨完，松开手，“行了，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反悔是小狗。”

墨玄宸失笑：“嗯，不反悔。”

马车到了王府，沈静姝跳下车，抱着账本就往屋里跑：“小桃，准备纸笔，我要连夜把这些账重新整理一遍。明天就去跟你爹……不是，跟皇上告状！”

小桃赶紧跟上：“小姐，您慢点……”

墨玄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拉钩吗？

好像……也不错。

沈静姝熬了个通宵，把户部三年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该分类的分类，该汇总的汇总，漏洞用红笔标出来，旁边写上注释。

她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复盘：军费虚报一百二十万两——怎么查出来的？她把三年的军费支出和兵力变化做了对比，发现兵力没变，军费却涨了三成。赈灾款克扣八十万两——她把受灾面积、人口和实际拨款做了对比，发现拨款只有上报的三分之一。税收账目不清一百万两——这个更简单，税收总额和人头对不上，明显有人瞒报。

天亮的时候，她看着桌上厚厚一沓整理好的账目，成就感满满。

“搞定！”她伸了个懒腰，“小桃，准备早饭，吃完进宫。”

小桃顶着黑眼圈端来早饭：“小姐，您一晚上没睡……”

“没事，我精神着呢。”沈静姝喝了口粥，“对了，王爷起了没？”

“起了，在练剑呢。”

“练剑？”沈静姝挑眉，“他能练剑了？”

她端着粥碗出去，果然看见墨玄宸在院子里练剑。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招式凌厉，剑气纵横。

沈静姝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恢复得不错。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月就能跟人打架了。”

墨玄宸收剑，走过来：“你一夜没睡？”

“嗯，账整理完了。”沈静姝把粥碗递给他，“喝点，补补。一会儿进宫，有你忙的。”

墨玄宸接过碗，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其实……不用这么急。”

“不急不行。”沈静姝摇头，“夜长梦多。太子一党现在肯定在销毁证据，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怀疑，贪的不止三百万两。户部的账太乱了，很多地方故意做得模糊，就是为了掩盖更大的漏洞。咱们得让你爹派专人去查，一查到底。”

墨玄宸点头：“好。”

两人吃完早饭，换了衣服，抱着账本进宫。

皇帝在御书房见的他们。看见那厚厚一沓账目，皇帝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是什么？”

“父皇，这是户部近三年的账目。”墨玄宸把账本递上去，“儿臣昨日去户部学习，发现账目混乱，漏洞百出。王妃连夜整理，发现了不少问题。”

皇帝翻开账本，看了几页，脸色就沉下来了。

“三百万两……对不上账？”他抬头，眼神冰冷。

“只多不少。”沈静姝行礼道，“皇上，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有多少，臣妾不敢想。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钱袋子漏了，朝廷还怎么运转？前线将士怎么打仗？受灾百姓怎么救济？”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静姝以为他要发火。

但他没有。

他只是合上账本，长长叹了口气。

“朕……老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精力不济，朝政都交给太子处理。朕以为……他能做好。”

他看向墨玄宸：“老七，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墨玄宸跪下：“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必须严查。户部账目混乱至此，绝非一日之功。背后定有贪腐集团，必须连根拔起。”

皇帝点头：“准。朕给你一道手谕，彻查户部。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

“儿臣遵旨。”

“还有你。”皇帝看向沈静姝，“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沈静姝想了想：“皇上，臣妾不要赏赐。臣妾只求一件事：查案的时候，别手软。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贪官不除，百姓难安。”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很像一个人。”

“谁？”

“你娘。”皇帝说，“当年你娘……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静姝愣了下。

原主的娘，柳姨娘？一个江南歌妓，还能跟皇帝说上话？

皇帝似乎意识到说漏嘴了，摆摆手：“行了，你们退下吧。好好查案，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退出御书房。

沈静姝拉着墨玄宸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你爹刚才说我娘……怎么回事？我娘不是歌妓吗？怎么还能跟你爹说话？”

墨玄宸沉默片刻：“你娘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她当年是江南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医术也很厉害。后来不知怎么，沦落风尘，被你爹赎身带回了府。”

沈静姝皱眉。

江南第一才女？医术厉害？

这跟原主记忆里的柳姨娘，完全对不上啊。

原主记忆里的娘，温柔怯懦，说话细声细气，除了长得好看，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对劲。”沈静姝摇头，“我娘肯定有事瞒着。”

她没有再多说，但心里把这个疑问记了下来。

等户部的事查完了，得好好查查。

墨玄宸点头：“我帮你。”

沈静姝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够意思。走吧，先去户部抓人。”

户部衙门，周尚书正在销毁证据。

他把一堆账本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窜起来，松了口气。

但气还没松完，门就被踹开了。

墨玄宸带着侍卫冲进来，沈静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皇帝的手谕。

“周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沈静姝笑眯眯地问。

周尚书脸都白了：“王、王爷……王妃……下官……”

“别下官了。”沈静姝走到火盆边，用脚把还没烧完的账本踢出来，“销毁证据？罪加一等啊周大人。”

她拿起手谕，展开：“皇上手谕，彻查户部。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收押。周大人，请吧。”

周尚书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爷饶命！王妃饶命！下官……下官都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墨玄宸问。

“是……是太子……”周尚书哭道，“太子让下官做假账，虚报军费，克扣赈灾款……下官不敢不从啊！”

“不敢不从？”沈静姝冷笑，“你不敢不从太子，就敢贪百姓的血汗钱？周尚书，你这官当得可真容易啊，两头不得罪，就苦了百姓。”

她挥手：“带走！”

侍卫上前，把周尚书拖了出去。

户部其他官员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沈静姝环视一圈，朗声道：“皇上旨意，彻查户部。有主动交代的，从轻发落。隐瞒不报的，罪加一等。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开始审讯。”

官员们面面相觑，很快，就有人站出来：“下官交代……下官交代……”

一个接一个，像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说了。

沈静姝一边听一边记，越记心越凉。

这贪腐网络，比她想的还大。从户部到兵部，从工部到吏部，几乎每个衙门都有人涉案。贪污金额，已经超过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啊。

沈静姝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她想起南城那些百姓，住着破房子，吃着粗粮，生病了没钱治，只能硬扛。

她想起那些被济世堂逼死的人，为了几两银子，家破人亡。

她想起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军饷却被贪官克扣。

凭什么？

凭什么贪官锦衣玉食，百姓却要受苦？

凭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把笔摔在桌上。

“墨玄宸。”她声音都在抖，“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我要让他们知道，贪百姓的钱，是要付出代价的。”

墨玄宸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某处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好，一个都不放过。”

他的手很暖，沈静姝冰凉的手渐渐有了温度。

她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墨玄宸，我忽然觉得……当好人真累。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还要跟贪官斗智斗勇。要是当个坏人，只顾着自己享乐，多轻松啊。”

墨玄宸握紧她的手：“但你还是选择当好人。”

“是啊。”沈静姝叹了口气，“没办法，良心过不去。我们那儿有句话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有这个能力，就不能看着百姓受苦。”

她抽回手，擦了擦眼睛：“行了，不矫情了。继续审，今天必须把名单整理出来，明天就抓人。”

墨玄宸点头：“好。”

他看着她重新拿起笔，低头记录，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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