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暗流与归舟

漠北向来风沙肆虐，少木少林，遍地皆是粗粝荒凉。一口深井，要供养两个村子三四百口人，即便是坐拥私井的将军府，日常用度也极尽节俭，从不敢肆意挥霍。

可就在这苦寒缺水的边陲之地，竟有一处宅院，独独跳出了这份萧瑟，自成一方天地。

院内引活水凿成池塘，池面微波轻漾，一群五彩锦鲤游戏此间；池畔青竹郁郁成林，绿意幽深。亭台错落，石径整洁，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修得精致考究，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讲究。

这里便是三皇子萧景渊，在漠北的落脚宅邸。

萧景渊正盘腿坐在池塘边，面前摆着一个装着鱼食的瓷碗。直勾勾的盯着池塘里的锦鲤，争相抢夺着自己丢下去的鱼食。

三名暗卫单膝跪在离他不远处，战战兢兢的低头拱手，一字一句的把陆承安如何刺杀刘尚忠之事禀报给他。

当听到飞剑出现在陆承安身边，全程陪同的时候，萧景渊那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上如精致玩偶的脸裂开了可怕的缝隙一般，他猛的抬头瞪向自己的手下。

“你们说什么？！飞剑？是那个傻子身边的飞剑？！”

三个暗卫的身子都瑟缩了一下，然后带头的才硬着头皮回了一声，“是……就是太子身边的飞剑……”

萧景渊猛的站起，狠狠的把手里的瓷碗砸向暗卫，一下砸中了头领的额头。

头领不敢躲，只能咬着牙接了下来。额头立即被砸出一个口子，鱼食洒了他满身，鲜血汩汩往外流。

“废物！坏我大事的废物！！”萧景渊怒不可遏，他走到三人面前，焦躁的来回走动，“本王让你们去，是去接应陆承安！等他刺杀不利之时帮他一把，好让他彻底绑在本王这边。你们可倒好，区区一个飞剑，就把你们吓破了胆！本王养你们有何用？！”

三名暗卫的头埋得更低，不敢搭腔。

萧景渊的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稚气的脸变成了金刚怒目般的模样。

“飞剑，又是飞剑！那傻子的运气怎么这么好！！要是这样的人能为本王所用，本王早已达成所愿！”萧景渊咬牙切齿的狠狠瞪着自己的手下，“一个飞剑，顶一百个你们这样的废物！”

暗卫们更不敢出声了，他们此刻只恨不能干脆跳进池塘，远离萧景渊的视线。

萧景渊的拳头捏的咯咯直响，后槽牙咬得滋滋响，太阳穴旁的青筋像蚯蚓般扭曲。

“陆、承、安！好样的，真是好样的！你情愿和一个傻子站在一起是吗？那等本王事成，我要把你那张脸剥下来，贴在萧景衡的棺材头！”

暗卫们赶紧整个跪爬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萧景渊走到池塘边，死死的盯着池塘里的锦鲤，水面倒映着那张狰狞的面容，又在水波的荡漾下更加扭曲。

愤怒之后，他强迫自己用最短的时间恢复了平静。

现在陆承安这边插不上手了，太子是傻没错，但是飞剑实在不好对付。那厮说是侍卫，却比自己养的一帮幕僚更有用！

说不定，这会儿，那个东宫的侍卫统领，已经开始在陆承安身边安排眼线了。

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动吗？

萧景渊思虑了半晌，他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自己书房。从桌子上拿起不久前自西北飞回来的信鸽带回来的消息：

沈惊鸿有子，年约十八。

这一瞬间，萧景渊仿佛看到了一丝清明——沈惊鸿的二十万铁血西北军，不比漠北这几万驻军更有吸引力？

一阵放肆的大笑声自内室传来，让趴在外面三个暗卫越加的惶恐不安。

——————

陆承安与飞剑一同回到将军府时，已经过了晌午三刻。

少年千户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路跟着他回来的侍卫，淡淡道：“你真不必跟我一起回来。”

飞剑无奈的耸耸肩膀，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你是没看到我家太子快要满地打滚的要我送你回来的架势？”

说着，飞剑咳嗽了一下，模仿着萧景衡的口吻道：“先生刚杀了朝廷命官，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要是先生被官府的人找上门怎么办？”

陆承安看着飞剑惟妙惟肖的表演，眼角一抽——他已经伪装成劫财杀人了，现在做的哪个官府这么闲，查这个？

这种朝廷命官的案子就是烫手山芋，谁接谁死，但凡聪明的，肯定是草草结案，早点推出去。

陆承安不再多言，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将军府门前，抬手叩门。门刚一开，一道女子身影便疾奔而出，径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那位一刀取了刘尚忠首级的少年千户，却只轻轻回抱住她，温声拍了拍她的后背，一同入了府。

玩世不恭的侍卫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点意思。”

待将军府大门缓缓合上，飞剑忽然侧首，朝暗处轻唤一声。

两名暗卫应声而出，垂首待命。

飞剑眸光落在紧闭的铜钉大门上，淡淡开口：“盯着将军府。”

暗卫低声请示：“大人，是否照旧？”

飞剑思考一瞬，“往后只报，有无皇室中人踏入。”

暗卫躬身领命，转瞬便隐入暗处不见踪影。

飞剑在马上静立片刻，随即勒转马头，扬鞭离去。

陆承安站在将军府内，他低头看着自己怀中抱着不放的苏晚，柔软的触感，独属于姑娘的幽香，把这位不久前还想着用命去报仇的修罗拉回了人间。

人活于世，能有自己该回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苏晚的双臂紧紧抱住陆承安的腰，她全身颤抖着，泪水不停的涌出来。她咬住自己的唇，直到能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永远不会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但是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她可以什么规矩都不顾，紧紧的抱住他。她只想确定，这个人，是真的，他的身子，是暖的。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

陆承安一下一下的轻拍苏晚的后背，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缕视线。于是他抬起头，望向廊柱。

陈慈祥就站在那里，老将军的脊背不再像往常那般挺直，鬓角的白发在廊下微光里格外刺眼。他望着相拥的两人，浑浊的眼眶里满是水光，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蜿蜒而下，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陆承安心头一紧，立即松开苏晚，两步走过去，“咚”的一声跪在陈慈祥面前，背脊微弯，带着深深的愧疚道：“义父，是孩儿不孝，让您徒增烦恼，担惊受怕。”

陈慈祥看着眼前的少年，看他仍然是出门时的模样，身上没有沾上半滴血腥，也没有受伤的迹象，便嘶哑着声音，轻声问：“办完了？”

陆承安缓缓仰头，他和陈慈祥四目相接，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带着释然和笃定的语气，“是！办完了！以后什么都不会有了！”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将军府内，大梁最有分量的女将军正蹙眉坐在案几后，看着手边的几份密信。

陆承骁进来的时候，带着满身泥土的气息。他一只手提着自己的鞋，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灰，一边赤脚往里走，嘴里还在嘀咕：

“最近每天只有农活儿干，我都快成农夫了！又没人给我结工钱……我这军功什么时候才能立上？”

沈惊鸿头也不抬，随手把几封密信收拾好，理所当然的说：“最近是种冬小麦的季节，协助边民农忙是我西北军的规矩，不想干就滚出军营。”

“别啊！”陆承骁把鞋子往外一丢，笑嘻嘻的凑了过来，站在沈惊鸿身后，假模假样的给她捏起了肩膀，“我出军营哪儿立军功去？没有军功，我怎么升千户？不升千户，我怎么风风光光娶妍宁？您是我妈，您不能看着儿子打光棍儿吧？”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把人推开，“行了行了，换衣服去吧，别把我这儿弄脏了。”

陆承骁被推开，一点儿也不恼，他看见了沈惊鸿放在一边的密信，随手拿起来翻看，然后他愣了一下，疑惑的问：“北境各部落在集结？这是想玩一把大的？”

沈惊鸿揉了揉自己眉心，沉声道：“按以前他们的行动看，应该是的。但是还要再派人过去打探一番，确认一下。”

听见这个消息，少年的眼眸陡然发亮，满脑子都是军功，他急切的道：“那…那我去！我去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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