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停职

第一节 惊雷

二月初二，龙抬头。

朝会方散，消息已如惊雷炸进赵府。

“老爷、夫人！不好了！”管家李忠踉跄冲进正厅，面无人色，“三公子……三公子在朝上被御史台参了！说是在江南收受盐商贿赂……陛下震怒，下旨停职，交……交都察院和刑部查办！”

“哐当——”

赵夫人手中的茶盏落地，摔得粉碎。热茶溅湿了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管家：“你……你说什么？”

赵侍郎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文渊人呢？”

“被……被侍卫‘送’回府了，正在前院候着……”

话未落，赵文渊已走进厅来。绯色官服上沾着朝堂的尘土，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撩袍跪下：“儿子不孝，让父亲母亲受惊了。”

“到底怎么回事？！”赵侍郎厉声喝问。

赵文渊抬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御史台参儿子在江南查档时，收受盐商五千两，有‘密账’为证。儿子从未做过。是有人构陷。”

“构陷？谁构陷你？证据呢？”

“证据是假的。但时机太巧。”赵文渊目光清正，“儿子在江南，为修《景熙实录》查过盐税旧档，发现几处蹊跷。刚回京，就出了这事。”

厅中死寂。

周氏捏着帕子，掩住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叹道：“三弟也太不小心了。江南那地方，鱼龙混杂，怕是着了别人的道……”

“二嫂慎言。”李婉茹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她穿着素淡衣裳，未施脂粉，缓步走进来，在赵文渊身边跪下。

“父亲，母亲。”她先行礼，才转向周氏，“文渊奉旨查档，是公务。若因公务触及旁人利益便遭构陷，那朝廷法度何在？此其一。”

“其二，”她看向赵侍郎，声音清晰，“文渊刚娶了我。我是沈相义女。有人不愿见赵家与沈家因这桩婚事走近，出手剪除文渊，震慑赵家，岂非一石二鸟？”

赵侍郎瞳孔一缩。

周氏脸色变了：“三弟妹这话，倒像是我们赵家被沈家拖累了……”

“二嫂！”赵文渊冷声打断，“婉儿是就事论事。朝堂之上，忠奸自分。若因畏祸便缄口不言，才是真正的祸事！”

赵侍郎看着并肩跪着的儿子儿媳，一个风骨铮然，一个冷静犀利。半晌，他长叹一声。

“都起来吧。”

“此事，我会周旋。文渊，你遵旨待在府中，不得外出，更不得私传消息。”他扫视众人，“府里，一切如常。谁敢生事，家法处置！”

“是。”

众人散去。周氏经过李婉茹身边，极低地哼了一声。

第二节 夜话

西跨院，夜已深。

李婉茹用温水为赵文渊擦拭肩背的淤青——是朝堂上被侍卫推搡所致。

“疼吗？”

“不疼。”赵文渊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闷，“婉儿，连累你了。”

“夫妻之间，不说这个。”她抽出手，继续擦拭，“倒是你，心里憋屈，我知道。”

赵文渊忽然转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憋屈。但更怕。”他声音低哑，“徐渭这是下死手。停职是困住我，更是警告赵家。我怕……他们对你下手。”

李婉茹轻轻回抱他：“他们不敢。我刚得了皇后‘冰心’匾。倒是你……”

她抬头，看进他眼里：“停职是困局，也是机会。正好静心，将江南所查细细梳理，看哪里能被人做文章。还有，《景熙实录》你负责的部分，他们急着接手，定有缘故。”

赵文渊眼睛一亮：“你是说……”

“这只是猜测。但早做防备，总没错。”她顿了顿，“还有，父亲那边，你需私下深谈一次。父子同心，才能共度此劫。”

赵文渊深深看着她，心头震动无以复加。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婉茹垂下眼睫：“既为夫妻，自当同心。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了。”

“再难，一起过。”他握紧她的手。

窗外寒风呜咽，掌心却一片温热。

第三节 晨光

停职第三日，雨后初晴。

赵文渊醒来时，李婉茹已站在廊下，对着一片荒废的空地比划。

“起这么早？”

“看地。雨停了，该收拾出来种药材。”她回头，晨光映在脸上，眸子清亮。

“种药材？”

“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自己种的，用着放心。多的，可以送到善堂去。”

赵文渊看着她发光的侧脸，心中郁结散了些许。

“我帮你。”

“你？”

“嗯。闲着也是闲着。”他挽起袖子。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了粗布衣裳，拿着铁锹锄头，站在了荒地里。

赵文渊从未干过农活，第一锹下去，只刨起一点浮土。他不服，又刨几下，额上见了汗。

李婉茹看着，抿嘴笑了笑。自己拿锄头，熟练地敲碎土块。

日头升高，两人都冒了汗。赵文渊渐渐找到诀窍，动作流畅起来。

“金银花清热解毒，连翘消肿散结……”李婉茹一边干活，一边轻声讲解。

赵文渊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

朝堂的倾轧，停职的烦闷，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荒地之外。

晌午，一小片地整好了。赵文渊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松软的土地，心头涌起奇异的踏实感。

“累了？”李婉茹递来温水。

“有点，但心里畅快。”他一饮而尽，看着她鼻尖沾的泥土，忽然伸手，轻轻擦去。

李婉茹一怔。

“婉儿，”他目光柔和，“谢谢你。让我觉得，停职在家，也不全是坏事。”

她脸颊微热，低下头：“地整好了，该下基肥了……”

“我来弄。你教我。”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这一刻，没有翰林编修，没有赵三夫人。只有一对在逆境中相互扶持、播种希望的平凡夫妻。

第四节 暗信

午后，春杏悄悄递来一张字条。

“江南旧档存疑处，已悉。三日后亥时，城南云来客栈甲三号房，静候。”无落款。

赵文渊与李婉茹对视一眼。

“可信吗？”她问。

“难说。但必须去。”他沉吟，“或许是当年知情人，或许是……陷阱。”

“我与你同去。”

“不行，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更要去。”她目光坚定，“多个人，多个照应。我能自保。”

赵文渊看着她清亮的眸子，知道劝不住。

“好。但要听我安排。”

“嗯。”

他将字条凑近烛火。火舌吞噬纸笺，化作灰烬。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风雪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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