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朝堂波澜
正月十六,晨,雪霁。
赵文渊下朝归来,脸色比檐上未化的积雪更冷几分。他径直走进书房,见李婉茹正在窗下静坐调息,便反手关了门。
“父亲方才在朝房外寻我说话。”他褪下大氅,声音低沉。
李婉茹睁开眼,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为了昨日诗会的事?”
“不止。”赵文渊接过茶盏,指尖微微用力,“徐阁老今日在朝上,当廷弹劾沈相‘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李婉茹心下一凛。
赵文渊继续道,语带冷嘲:“他列了一份所谓‘沈党’名单。六部九卿,牵连二十余人。我的名字……也在其中。”
李婉茹沉默。这是明目张胆的报复,更是对赵家与沈家因联姻而产生微妙联系的警告。
“父亲的意思?”她问。
赵文渊看着她,目光复杂:“父亲让我,近期谨慎行事,少与沈家……尤其是沈相,公开往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也让我转告你,近日若无必要,莫要回沈府。至少,莫要让人看见你与沈相接触。”
李婉茹垂下眼睫。她明白赵侍郎的顾虑。赵家是清流,与革新派的沈相本非一路。她这个从沈家嫁出来的“义女”,身份本就敏感。若再与沈家过从甚密,便是将“赵家可能与沈家结盟”的猜测坐实,会给赵家带来无穷麻烦。
“我明白。”她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我不会让你,让赵家为难。”
赵文渊握住她微凉的手,不是宽慰,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为难。是保护。徐渭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阴诡。未必能立刻扳倒沈相,但若迁怒于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厉色说明了一切。
“我自有分寸。”李婉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同样的清醒与冷静,“但你在朝中,才是首当其冲。”
“我知道。”赵文渊握紧她的手,又缓缓松开,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朝堂之事,我自有应对。”
第二节 廊下交锋
正月二十,晨。
李婉茹去正院给赵夫人请安,在穿堂廊下遇见了周氏。
周氏披着件簇新的绛紫缠枝牡丹纹斗篷,发间金钗步摇,在雪光映照下明晃晃的刺眼。她正由丫鬟搀着,慢悠悠地赏着廊外几株将开未开的白梅。
“哟,三弟妹来了。”周氏转过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眼神却像淬了冰,“几日不见,妹妹气色愈发好了。到底是得了皇后娘娘青眼的人,就是不同。”
“二嫂。”李婉茹驻足,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妹妹如今可是咱们府里的头一份体面。”周氏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话却如刀子,“诗会上拔了头筹,御赐‘冰心’匾额高悬,连母亲都对你另眼相看。这势头,怕是再过些日子,咱们这府里,都要看妹妹的脸色过日子了。”
李婉茹静静看着她,不语。
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的讥诮不再掩饰:“不过妹妹啊,做嫂子的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嫂请说。”
“这赵家,”周氏抬手,用戴了赤金嵌宝石护甲的手指,虚点了点四周的亭台楼阁,语气慢条斯理,“它终究姓赵。妹妹再风光,也是外姓人。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长着呢,光靠娘娘一句夸、一块匾,可撑不起往后几十年。要想过得舒坦,得靠人,得懂规矩,得知进退。你说是不是?”
李婉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二嫂教诲的是。只是不知,怎样的规矩,才算知进退?”
周氏“啧”了一声,仿佛嫌她不开窍:“这还不明白?譬如,各房用度皆有定例,莫要贪多求好,惹人闲话。下人办事总有疏漏,莫要斤斤计较,失了主子的宽厚。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妹妹你说呢?”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以帕掩唇,轻笑:“说起来,前儿个我恍惚听见,妹妹院里的丫头抱怨,说针线房送的衣裳料子不鲜亮,厨房的饭菜总是不合时宜,炭火也总是不足……底下人嘴碎,妹妹可别往心里去。许是今年冬天格外冷,各处都紧巴巴的。妹妹一向大度,定能体谅,对吧?”
说完,她不再看李婉茹瞬间冷下去的脸色,扶着丫鬟的手,婷婷袅袅地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串清脆却刺耳的笑声,和一句飘散在寒风里的低语:
“一个人,到底势单力薄了些。妹妹,好自为之啊。”
李婉茹站在原地,望着周氏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廊下的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缓缓收紧袖中的手。原来,那些细微的怠慢与克扣,并非无心之失。
是警告,更是试探。
第三节 雷霆手段
回到西跨院,李婉茹并未动怒。她平静地唤来春杏。
“去查三件事。”她声音不高,条理清晰,“一,针线房上月给我裁制春装,负责采买、裁剪、记账的分别是何人,与二房有何关联。二,平日负责我院中饮食的是厨房哪几个人,领头的是谁。三,炭房分管各院用度的管事姓甚名谁,家中情形如何。要快,要准。”
“是,夫人。”春杏领命而去,她知道,夫人这是要动手了。
不过一个时辰,春杏便回来了,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走。
“夫人,查清了。”她压低声音,快速回禀,“针线房管采买的张嬷嬷,是二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其子就在二老爷名下的铺子里当二掌柜。裁剪记档的刘媳妇,是张嬷嬷的干女儿。厨房专管咱们院小灶的李妈妈,是二夫人娘家一个远房表亲。炭房分管东边几个院的王管事,他闺女就在二夫人院里当二等丫鬟,很得脸。”
李婉茹听完,面色无波。果然,根子都扎在二房。
“去,请这三位管事过来一趟。”她吩咐,“就说我院里有些用度上的小事,想问问他们。”
不多时,张嬷嬷、李妈妈、王管事便前后脚到了,站在院中,虽躬身垂首,姿态却不见多少恭敬,尤其是张嬷嬷,眼皮耷拉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
李婉茹并未让他们进屋,自己也没出去,只坐在正堂门内,隔着竹帘,看着院中三人。
“张嬷嬷。”她开口,声音透过帘子传出,清凌凌的,不带烟火气。
“老奴在。”张嬷嬷上前半步。
“上月你经手,为我裁制的那身鹅黄净面杭绸的春衫,用的是几等料子?单价几何?共用了多少尺?”
张嬷嬷显然没料到她问得如此具体,愣了一下,才含糊道:“回夫人,用的是一等杭绸,时价……时价好像是二两银子一尺,用了……用了八尺吧?”
“哦?一等杭绸?”李婉茹轻轻“嗯”了一声,从手边拿起一块布料,递给春杏。春杏会意,掀帘出去,将布料展开在张嬷嬷眼前。
“嬷嬷仔细瞧瞧,这料子,与你采买的那匹,可一样?”
那布料颜色、花纹与李婉茹的春衫料子几乎一样,但细看,光泽、细腻度确有差别。张嬷嬷脸色微变。
“这……这许是光线不同……”
“这是‘云锦绣庄’掌柜方才送来的样本。一等杭绸与二等杭绸,各一尺。”李婉茹的声音依旧平静,“你采买的那匹,经绣庄掌柜辨认,是二等品,市价一两二钱一尺。而账上,记的是一等,二两一尺。八尺料子,差价六两四钱银子。嬷嬷,这笔差价,如今在何处?”
张嬷嬷腿一软,“扑通”跪在雪地里,脸色煞白:“夫人明鉴!老奴……老奴许是年纪大了,眼神不济,看错了料子……这差价,这差价……”
“看错了料子,难道账房也看错了价钱?”李婉茹打断她,语气转淡,“还是说,这赵府的帐,如今是由嬷嬷说了算?”
张嬷嬷汗如雨下,连连磕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婉茹不再看她,转向早已吓呆的李妈妈。
“李妈妈。我院里每日的膳食,都是你亲自盯着送的?”
“是……是奴婢。”李妈妈声音发颤。
“那为何,每日饭菜送到时,总是温热不足,甚至时常已凉?”李婉茹问,“可是小厨房离我院子太远,路上耽搁了?”
“这……天寒地冻的,食盒再厚实,也难免……难免散些热气……”李妈妈结结巴巴地解释。
“是吗?”李婉茹轻笑一声,“可我昨日无意问起,二嫂院里的饭菜,送到时往往还烫手。从大厨房到二嫂的东跨院,比到我这里,还远着至少一射之地。怎么,这寒气还挑院子欺负不成?”
李妈妈哑口无言,也跟着跪下了。
最后是王管事。不等李婉茹发问,他已“噗通”跪倒,颤声道:“夫人恕罪!是小的糊涂!是小的见今年炭薪紧张,一时猪油蒙了心,短了夫人院里的份例!小的知错了!求夫人开恩!”
“短了多少?”李婉茹问。
“短……短了约莫二十斤上用的银霜炭……”
“二十斤。”李婉茹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炭房有炭房的难处,我本不该苛责。只是我昨日去母亲处,见二嫂院里,连穿堂的地龙都烧得暖烘烘的。王管事,你这炭,是只紧着我一人‘紧张’吗?”
王管事以头触地,不敢再言。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三个管事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再不见半分倨傲。
李婉茹静静看了他们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
“今日叫你们来,非为责罚。只是有几句话,要你们听清楚,也转告该知道的人。”
“我李婉茹,是赵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进门的正妻。是三房的主母。该我的份例,一丝一毫不能少。该我的体面,一分一厘不能差。”
“从前如何,我不管。但从今日起,若我再发现我院中用度有半分克扣短缺,饮食器物有半点以次充好……”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三人。
“那便不是今日这般,站着说话就能了结的。赵家的规矩,或许有人忘了,我不介意帮你们,从头学起。”
“听明白了吗?”
三人浑身一颤,伏地连连应声:“明白了!明白了!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
“下去吧。”李婉茹挥挥手。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背影仓皇狼狈。
春杏回到屋内,脸上带着解气的兴奋,又有些担忧:“夫人,这下他们该老实了。只是……二夫人那边,怕不会甘休。”
李婉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三人留下的凌乱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
“不过是敲山震虎。”她声音平静,“她若聪明,就该知道收敛。若不甘休……”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片。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四节 婆母心意
当日下午,赵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便来请,说夫人请三夫人过去说话。
李婉茹换了身见长辈的庄重衣裳,来到正院。
赵夫人正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李婉茹进来,示意她坐。
“听说,你今日发落了几个人?”赵夫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是。”李婉茹垂眸答道,“针线房、厨房、炭房的几个管事,在儿媳用度上有些疏失,儿媳叫来问了几句规矩。”
“嗯。”赵夫人点点头,拨动了一颗佛珠,“张嬷嬷,李妈妈,王管事……这三个,可都是你二嫂得用的人。你这一问,怕是比打了你二嫂的脸还让她难受。”
李婉茹心头微紧,不知婆母是怪罪,还是另有深意。
赵夫人却忽然叹了口气,将佛珠放在一旁。
“你二嫂进门早,又掌家多年,手是伸得长了些。我年纪大了,懒得理会这些琐事,只要不过分,都由着她。倒把她惯得,有些不知分寸了。”
她看向李婉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今日做得对。立威,就要打在七寸上。你是文渊的正妻,三房的主母,该有的体面,绝不能丢。该立的规矩,绝不能软。”
李婉茹有些意外,忙道:“儿媳只是不愿生事,但也绝不能任人轻慢。”
“不是生事,是正家。”赵夫人纠正道,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拉过李婉茹的手,亲自为她戴上。
镯子触手温润微凉,沉甸甸的。
“这只镯子,是你公公当年外放时,从滇南带回来的,跟了我大半辈子。”赵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深远,“如今,我把它给你。”
她看着李婉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从今往后,在外,你代表赵家三房。在内,你是西跨院的主人。该争的,要争。该守的,要守。该担的,也要担起来。”
“周氏若再有不妥,你不必事事忍让。但也要记住,家和万事兴,雷霆手段要有,菩萨心肠也不能丢。分寸之间,你自己把握。”
翡翠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李婉茹抚着腕上沉甸甸的镯子,明白这不仅是婆母的认可,更是一份郑重的托付,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起身,敛衽,肃容行礼:“母亲的教诲,儿媳谨记在心。定当恪守本分,不辱门楣,不负所托。”
走出正院时,雪已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残光,照在雪地上,映着腕间那抹翠色,光华流转。
李婉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隐忍、需要避让的“沈家下堂妇”。她是赵李氏,是翰林院赵编修的夫人,是赵家三房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前路依然遍布荆棘,暗箭并未消失。但至少,她手中已握有属于自己的一分权柄,身后亦有了一份坚实的依靠。
她抬头,望了望被雪洗过的湛蓝天空,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然后,挺直脊背,朝着西跨院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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