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除夕

第一节 赴宴

腊月三十，酉时三刻。

赵府正厅灯火通明。三张紫檀大圆桌按长幼序齿排开。

主桌坐着赵侍郎夫妇、赵文渊的三个兄长嫂子。次桌是各房嫡出子女。末桌是庶出和孙辈。

丫鬟仆妇端着热菜鱼贯而入。厅里弥漫着年夜饭的暖香。

李婉茹踏入正厅时，厅内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身淡青暗花缎袄，外罩月白狐裘坎肩。发髻简单绾着，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正是赵文渊送的那支。

脸色依旧苍白。但胭脂掩盖了病容。眉眼间透着大病初愈的疲惫。

“三弟妹来了。”二嫂周氏先开了口，笑吟吟起身，“我还当你身子不适，要在房里歇着呢。”

她顿了顿，指向末桌一个空位。

“快，春兰，给三夫人添个座——”

那位置挨着灶房门口。时有冷风灌入。

厅里更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李婉茹。

赵文渊脸色一沉，正要起身。

李婉茹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对他微微摇头。

然后她抬眼看向周氏。面上浮起浅笑：

“二嫂有心了。不过按规矩，除夕家宴该按长幼序齿。”

她缓步走到主桌，停在周氏身侧。

“我是三房正妻，该坐这儿。”

声音温和，却清晰。

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二嫂若是记不清座位，”李婉茹继续道，笑容不变，“不妨问问母亲——”

她目光扫过桌面。

“或是看看这桌上的碗碟。上面可都刻着名字呢。”

桌上青瓷碗底，确实用朱砂烧着各房名号。

周氏面前那碗，刻的是“三房”。

赵夫人皱眉：“周氏，你坐回自己位置去。”

“母亲，我……”周氏还想争辩。

赵文渊冷冷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冰锥。

周氏一窒，讪讪起身，挪到旁边。

经过李婉茹身边时，她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妹妹好大的架子。”

李婉茹恍若未闻，从容落座。

春杏为她铺好锦垫，倒上热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水温正好。

“开席吧。”赵侍郎发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一时间杯盏交错。但气氛微妙。

李婉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

她垂眸，小口吃着面前的燕窝羹。

羹很甜。甜得发腻。

第二节 诗锋

“听说三弟妹未出阁时，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周氏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刻意的笑意。

“今日除夕，何不作首诗助兴？也让我们开开眼。”

赵文渊皱眉：“二嫂，婉儿身子还没好全……”

“哎哟，就作首诗，能累着？”周氏笑，“三弟也太护着媳妇了。”

她转向赵侍郎，语气殷勤：

“父亲，您说是不是？作诗是雅事，正好给年夜饭添点雅兴。”

赵侍郎看了李婉茹一眼。

“你若身子不适，便不必勉强。”

话是这么说。但眼神里分明有期待。

李婉茹放下汤匙。

抬眼看向周氏。周氏正笑看着她，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这是试探。也是刁难。

要她当众出丑。还是要她当众显露“才尽”？

“既然二嫂有兴致，”她起身，声音平静，“妾身便献丑了。”

她走到窗边。

厅外飘着细雪。院中几株红梅开得正盛。雪压梅枝，红白相映。

可李婉茹看着这雪，想起的却是一个月前——

那个大雪夜。她抱着夭折的孩子。哭到昏厥。

心头狠狠一痛。但面上不显。

“就以雪为题吧。”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

“玉尘簌簌落檐轻，疑是春风散琼英。本自瑶台无垢骨，何须人间辩浊清。”

四句吟罢，厅中静了一瞬。

“好！”赵侍郎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本自瑶台无垢骨，何须人间辩浊清’——好句！有气节！”

赵文渊看着李婉茹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知道。她在说她自己。

周氏脸色难看，强笑道：“三弟妹果然才思敏捷。不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听说，皇后娘娘正月十五要在御花园办‘雪霁诗会’，邀各家才女赴会。三弟妹这般才华，定能拔得头筹。”

她故作关切，声音却提得更高：

“只是妹妹如今身份……毕竟嫁过人，与那些未出阁的贵女同场竞技，怕是不太合适吧？”

这话更毒。明褒暗贬，提醒所有人——李婉茹是“再嫁之身”。

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李婉茹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氏。

“二嫂说的是。妾身确不该与闺阁少女争锋。这诗会，妾身不参加便是。”

“那怎么行？”周氏故作惊讶，“帖子都送来了，指名邀赵家三夫人呢。你若不去，岂不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

赵夫人皱眉：“周氏，你少说两句。”

“母亲，我也是为三弟妹着想。”周氏委屈道，“这诗会可是露脸的好机会。三弟妹若能得皇后赏识，对三弟、对赵家都是好事。只是……”

她看向李婉茹，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妹妹可得好好准备，莫要临时抱佛脚，叫人看了笑话。”

李婉茹看着她，忽然笑了。

“二嫂提醒的是。妾身定会认真准备，不负皇后娘娘厚爱，也不负赵家名声。”

她笑得温和。

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周氏心头莫名一寒。

第三节 回院

宴散时，已近子时。

李婉茹回到西跨院，刚进房门，便觉得腿软。

春杏忙扶她坐下：“夫人，您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

“无妨。”李婉茹摆摆手，看向跟进来的赵文渊。

窗外爆竹声零星炸响，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今日……多谢你。”她低声道，接过他递来的热茶。

“谢我什么？”赵文渊在她对面坐下。

“谢你信我。”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也谢你，没当场替我说话。”

赵文渊一怔。

“你若替我说话，旁人只会觉得你护短，觉得我倚仗夫君。”李婉茹缓缓道，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自己来，他们才会知道——”

她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是李婉茹。不是谁的附庸。”

赵文渊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头涌起复杂情绪。他想起三年前诗会上，她也是这样挺直背脊，眼神明亮。

“婉儿，”他轻声问，“你恨他吗？”

这个“他”，指的是沈砚。

李婉茹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窗外的雪：“恨过。”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但现在……不重要了。”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飘雪，夜色中雪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好好活着。”她转过头，看向赵文渊，眼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活得比谁都好。”

赵文渊心头一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陪你。”他说。

三个字，简单，却重。

李婉茹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抽回。

第四节 劝言

夜色渐深，爆竹声渐歇。

赵文渊没有离开，神色却凝重起来。

“有件事，需与你说。”他压低声音。

李婉茹会意，让春杏退下，关好房门。

“下毒的事，有眉目了。”赵文渊沉声道，“经手合卺酒的，只有三人。酒是内厨房统一备的，送到新房前，经了两个丫鬟的手。最后接触酒壶的，是周氏院子里的李婆子。”

李婉茹眼神一凝：“李婆子？她说了什么？”

“一开始咬死不知，只说按规矩办差。”赵文渊眼中冷光一闪，“后来用了些手段，才吐口。说是周氏身边的张嬷嬷给了她一包‘助兴’的药粉，让她掺在酒里，保新人……恩爱绵长。”

“助兴的药？”李婉茹蹙眉。

“是。她坚称不知那是毒药。”赵文渊道，“张嬷嬷我已‘请’来，同样说辞。只说二夫人体恤，想让三房早早添丁。”

“好一个体恤。”李婉茹冷笑，“人现在何处？”

“分别关着。但她们口径一致，且那药粉包装普通，无迹可查。周氏那边，已然知晓，今日家宴前，还特意来母亲面前哭诉，说自己一片好心被当了驴肝肺，是有人蓄意陷害，离间她们妯娌。”

赵文渊顿了顿，看向李婉茹：“你怎么看？”

李婉茹沉思片刻。

“两条线。”她抬起眼，目光冷静，“明面上，是周氏借‘助兴药’之名行下毒之实，意图害我。但此计粗糙，极易被查，不像她往日作风。”

“你是说，她可能也是棋子？”赵文渊接口。

“或是障眼法。”李婉茹点头，“真正用‘梦魂散’的人，或许藏在更深处。周氏此举，无论成与不成，都会将水搅浑。成了，我死，她一石三鸟。不成，也可将嫌疑引向妯娌内斗，掩盖真正黑手。”

赵文渊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与我所想一致。所以，我暂未动周氏，只将李婆子和张嬷嬷扣着。暗地里，另派人手，从药材来源、府外接应等方向细查。”

“夫君思虑周全。”李婉茹道，旋即，她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经此一事，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了。”

赵文渊看着她。

李婉茹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夫君，纳一房妾室吧。”

赵文渊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沉下：“……你说什么？”

“我说，”李婉茹抬起头，正视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该纳一房妾室，早日为赵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婉儿！”赵文渊握紧拳，额角青筋微跳，“我们成婚才几日？你才刚从鬼门关回来！现在说这个？！”

“正是因为刚从鬼门关回来，才更该说。”李婉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此次中毒，根基大损，子嗣……恐是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

“你是赵家嫡子，翰林清贵，前程远大。不能没有子嗣。赵家，也不能因我而绝后。纳一房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的良妾，早日生下嫡子，于你，于赵家，才是正道。莫要……因我误了终身，也误了家族。”

赵文渊看着她，胸口像被巨石堵住，闷痛难当。他猛地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嘶哑：

“我不需要！我娶你，不是为了子嗣！我们说好的……”

“来日方长？”李婉茹轻轻打断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可我的身子，未必等得到那个‘长’字。夫君，莫要意气用事。此事关乎你的前程，赵家的体面。若因我之故，使你膝下空虚，我……余生何安？”

她的话，字字如冰锥，扎得他鲜血淋漓。

赵文渊霍然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她：“如果我说，我宁可绝后，也不要什么妾室呢？！”

李婉茹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良久，才轻声道：

“那便是逼我做赵家的罪人，也逼你自己，做不孝之子。夫君，你忍心吗？”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赵文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清醒，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赌气。

她是在用她认为最“妥当”、最“贤惠”的方式，将他推开。用自伤，来成全他所谓的“前程”和“责任”。

“好……好一个贤惠！”赵文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后退一步，不再看她，声音冰冷：

“此事，休要再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狠狠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婉茹独自坐在床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她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冰冷的锦被。

窗外，新年的更鼓远远传来。

原来，活得好，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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