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救

第一节银针

赵文渊抱着浑身滚烫、气息微弱的李婉茹，朝着门外嘶声大吼，声音已经全然变调：

“来人！太医！快去请太医——”

“公子！”门外守着的春杏和几个陪嫁仆妇闻声冲进来，看到眼前景象，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春杏腿一软，扑到床前，看着李婉茹嘴角的血，眼泪瞬间涌出：“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都闭嘴！”赵文渊双目赤红，强行压下惊惶，声音嘶哑却带着骇人的威压，“李忠，你立刻持我名帖，骑最快的马，去太医院请刘院判！就说我夫人急症，性命垂危，让他务必亲自来！快去！”

“是！是！”李忠连滚爬爬起身。

“其余人，封锁院子！今日之事，谁敢往外透露半个字，严惩不贷！”赵文渊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那眼神里的狠戾，让所有仆妇都打了个寒颤，噤若寒蝉。

“是……”众人慌忙退出去安排。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李婉茹的睫毛颤了颤，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只看到赵文渊煞白的脸和猩红的眼。

“别……”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赵文渊猛地低头，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婉儿？你说什么？”

“……别……请太医……”李婉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银……针……我的……药箱……”

银针？药箱？

赵文渊瞬间想起她的出身——从小师从当世名医青城山玄真道人！

他立即对春杏喊道：“快！去把夫人带来的行李打开，找药箱！快！”

春杏扑向陪嫁的箱笼。很快，一个半旧的紫檀木药箱被翻找出来，打开，里面针囊、药瓶、小秤等物一应俱全，排列整齐。

赵文渊小心翼翼地将李婉茹放平在榻上，迅速打开针囊，露出里面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婉儿，针！你要怎么做？”

李婉茹闭着眼，眉心紧蹙，似乎在对抗体内肆虐的痛苦和眩晕，嘴唇艰难地开合：“……曲池……合谷……十宣……放……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赵文渊听清了。他虽不懂医，但“十宣放血”是民间都知道的急救法。

他不再犹豫，捏起一根最细的银针，看向李婉茹的手指。

“公子，让奴婢来！”春杏扑过来，她跟着李婉茹多年，见过她施针，略懂皮毛。此刻也顾不得了，接过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颤抖着手，在李婉茹十个指尖快速刺下！

黑紫色的、浓稠得近乎胶着的血珠，瞬间从指尖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

同时，李婉茹另一只手极其艰难地，指向药箱中几个小瓷瓶，气音断续：“……白瓶……三粒……绿瓶……化水……灌……灌下……”

赵文渊立刻照做。白瓶里是绿豆大小的褐色药丸，他数出三粒。绿瓶里是白色粉末，他用温水化开。然后小心地托起李婉茹的头，春杏帮忙捏开她的牙关，一点点将药丸和水灌了进去。

药灌下不久，李婉茹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丝，但脸色依旧潮红得可怕，身体开始间歇性地轻微抽搐。

“纸……笔……”她闭着眼，额上冷汗涔涔，却强撑着再次开口。

赵文渊立刻铺纸研墨，将笔塞进她手中。可她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我说……你写……”李婉茹的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山……雪莲……三钱……犀角……磨粉……一钱……黄连……”

她断断续续，报出三十几味药材，其中多数是解毒吊命的珍品，有几味甚至是赵文渊听都没听过的生僻药材。他运笔如飞，字迹潦草却一字不差。

写完药方，李婉茹仿佛耗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半昏迷，只是指尖的黑血仍在缓缓渗出，气息却比刚才稳了些。

“照着方子，立刻去抓药！府里没有的，去我父亲库房找，不惜一切代价，天亮前必须备齐！”赵文渊将药方拍给最得力的管家，眼神狠厉，“再派人，守着刘院判府邸，他一出宫，立刻‘请’来！记住，是‘请’！”

“是！”管家揣好方子，飞奔而去。

赵文渊回身，握住李婉茹依旧滚烫的手，看着她惨白中透着不祥青灰的脸，和那十个仍在渗着黑血的指尖，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股狂暴的戾气在胸中横冲直撞。

是谁？究竟是谁？！要在他新婚之夜，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取他妻子的性命？！

第二节雪莲

天色将明未明，赵府这座崭新的院落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药终于在天亮前备齐了。赵文渊动用了父亲的人脉，甚至惊动了两位与赵家交好的太医，才凑齐了方子上几味罕见的药材。

小厨房里，赵文渊亲自守着药炉。他挽起袖子，不顾烟熏火燎，盯着那咕嘟作响的药罐，仿佛那是李婉茹的命。

管家悄悄进来，低声道：“公子，刘院判被宫里绊住了，说是贵妃娘娘凤体又有反复，一时半刻出不来。不过，他悄悄递了句话出来……”

“说。”赵文渊眼睛没离开药罐。

“院判问了夫人中毒症状，我如实回答。院判说，若如此，恐是‘梦魂散’。此乃前朝宫廷密药，配方早已失传，只知性极烈，遇酒则催发，十二个时辰内……毒侵心脉，必死无疑。其解需以天山雪莲为君药，辅以……”

“方子我有。”赵文渊打断他，心头寒意更甚。宫廷密药……“他还说了什么？”

“院判还说，”管家咽了口唾沫，“此毒最伤女子胞宫根本，即便侥幸得救，日后也恐……子嗣艰难，且体质大损，需常年以珍药温养。”

赵文渊捏着药匙的手，指节瞬间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知道了。告诉刘院判，他的情，赵文渊记下了。今日之事，暂不必张扬。”

“是。”

药煎好了。赵文渊亲手滤出，晾到温热，端进内室。

李婉茹依旧昏迷，但脸色那骇人的潮红退去了一些，呼吸虽弱，却平稳了许多。春杏正用温水小心擦拭她嘴角干涸的血迹。

赵文渊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滚烫的温度稍退，却依旧虚弱得让人心惊。

“婉儿，吃药。”他低声说，用银匙舀了药汁，轻轻碰触她的唇。

药汁顺着唇角流下。

“小姐，咽下去啊……”春杏带着哭腔。

赵文渊不放弃，又试了一次，轻轻捏开她的下颌，将药汁一点点滴进去。

“咳……咳咳……”昏迷中的李婉茹被呛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喂进去的一点药汁又吐了出来，混合着暗色的血丝。

赵文渊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他擦了擦她嘴角，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将碗中药汁含了一大口，然后俯身，封住她苍白的唇，用舌尖抵开牙关，将温热的药汁缓缓渡了过去。

一口，又一口。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他闭着眼，全神贯注，用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方式，将救命的药汁，一点点送入她喉中。

春杏在一旁看得呆住，随即背过身去，眼泪无声滚落。

一碗药，终于喂完。赵文渊的额头也沁出了细汗。他小心地让她重新躺好，用指腹擦去她唇边残留的药渍，然后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深灰转为鱼肚白。

第三节醒转

辰时初刻，李婉茹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落在床顶绣着百子千孙的帐幔上，然后又缓缓移动，落在床边紧紧握着她手、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的赵文渊脸上。

“文……渊……”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和胸腔火烧火燎地疼。

“婉儿！你醒了！”赵文渊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感觉怎么样？哪里还难受？刘院判马上就到……”

李婉茹看着他，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合卺酒、剧痛、黑暗、银针、苦药……还有唇上那温热的、渡药而来的触感。

春杏递上温水。李婉茹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干灼的喉咙才得到些许缓解。

“是‘梦魂散’。”她缓过气，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遇酒催发，十二个时辰毙命。我用的针和药，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毒性。若非你府上有天山雪莲……”她顿了顿，看向他，“多谢。”

赵文渊摇头，眼中是沉痛与后怕：“该谢的是你自己。若你不通医术，等不到太医来……”他不敢说下去。

李婉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疲惫依旧，却恢复了清明与思量。

“此事，不能声张。”她看向赵文渊，语气斩钉截铁。

赵文渊一怔：“为何？有人下毒害你，岂能不查？”

“要查，但要暗中查。”李婉茹声音低而急，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条理清晰，“夫君细想，何人能在你我新婚合卺酒中下毒？必是能接近新房、熟悉流程的内贼。此其一。”

“其二，所下之毒，竟是前朝宫廷禁药‘梦魂散’。此物岂是寻常人能得？背后之人，能量非同小可。”

“其三，”她喘了口气，目光锐利，“下毒时机，正在你我礼成之后。目的何在？若我当场毙命，首先，是报复你赵文渊，新婚丧妻，沦为笑柄，前途尽毁。其次，我是沈相义女，刚刚从沈府嫁出便暴毙，沈相难逃干系，必遭物议，甚至被政敌攻讦‘逼死前媳’。最后，沈赵两家因此联姻或有缓和，此事一出，必生嫌隙，甚至反目成仇。”

她每说一句，赵文渊的脸色便沉一分。这些，他在惊怒之下尚未及深思。

“一石三鸟。”他缓缓吐出四个字，齿缝间沁着寒意，“好毒的计。”

“所以，不能声张。”李婉茹抓紧他的手，指尖冰凉。

“我中毒之事，若传扬开，正中了幕后之人下怀。此刻，外间想必已有各种猜测流言。我们需稳住，对外只说我旧疾复发，体力不支。夫君，你要立刻暗中排查，从经手合卺酒的人查起，但动作要快，更要隐秘，打草惊蛇，线索必断。”

赵文渊深深地看着她。面前的女子，刚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苍白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人，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冷静、睿智、坚毅得令人心折。

他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你安心养着，外面一切有我。”

他顿了顿，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给我三日，我必把这只藏在府里的鬼，揪出来。”

李婉茹微微点头，精神不济，又疲惫地阖上眼。临闭眼前，她低声喃喃：“……总觉得，这事……还没完。不单单是内宅阴私……”

赵文渊为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又静坐了片刻，直到她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外间，脸上所有温存与痛惜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翰林清贵和赵家嫡子的威严与厉色。

“来人。”

“公子。”心腹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把昨夜经手过合卺酒器具、食材、以及能接近新房的所有人，包括厨房的李婆子，全部给我‘请’到西厢茶房。分开问，仔细问。”

赵文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告诉众人，今日起，没有我的对牌，府里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尤其是……二房的人。”

管家心头一凛，垂首领命：“是，公子。”

赵文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晨光熹微，洒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深邃冰冷的眼底。

新婚之夜，红烛泣血。

这场始于阴谋的婚姻，似乎从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就已踏入了腥风血雨之中。

但他既牵了，就不会放。

无论幕后是谁，这笔债，他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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