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格罗姆达

数日后，军队整理完毕。

格里斯站在山坡上，第一次看见了格罗姆达。

那不是一座城。是一座要塞。一座从荒原上长出来的、用岩石和骨头堆起来的、活着的东西。

整座城建在峡谷的入口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只有正面可以进攻。城墙不是用砖石砌的，是用天然的巨岩垒的——那些岩石大得不像人类能搬动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堆叠起来，缝隙里填着泥土和碎石，长满了苔藓和荆棘。城墙的顶端插着削尖的原木，原木上挂着褪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兽牙的纹章，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建筑。不是人类的砖房，是兽人族的石屋——用巨大的石板搭成，屋顶铺着兽皮和茅草，墙壁上刻着古老的图腾。

最高的地方，是王廷。

那是一座用巨兽骨骼搭建的大殿。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骨头，每一根都比人粗，比人高，白森森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骨头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骨头里的，像血管，像树根，从地基一直蔓延到屋顶。

大殿里面很暗。光线从骨头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地面铺着兽皮地毯——不是一张，是几十张缝在一起的，从门口一直铺到王座。

殿堂最深处，王座矗立。

一整块浑然无隙的深褐火山岩，两人高耸，三人宽阔。石面纹路如活物涌动，不似游蛇阴柔蜿蜒，只如一颗在蛮荒中狂跳了万古的心脏。每一道深浅石纹，都在无声搏动。

王座的靠背，是一整颗完整的巨兽头骨。头骨庞然如屋，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如同亘古不瞑的双目，冷冷注视着每一个落座于它下颌之下的人。

头骨额顶正中，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宝石，在浓稠的黑暗里泛着幽幽微光，像巨兽未熄的残魂，更像那颗搏动石心凝出的、永不冷却的血核。

王座两侧，立着两排火盆。铁制的，比人高，盆口大得像车轮。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在骨头上跳跃。

王座上坐着一个兽人——瓦洛克的王，多隆。

他的身形比人类高大，但不似蛮那般粗犷。他的骨架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他的毛发是深褐色的，掺杂着几缕银白，从头顶披到肩膀。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更深、更沉，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穿着兽族王者的仪式性铠甲——不是精钢，是某种野兽的骨板拼成的，胸甲上刻着瓦洛克的图腾，一只展翅的巨鹰，爪下抓着闪电。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王冠，不是金玉，是兽骨和金属混制的，上面嵌着几颗褪色的宝石。

他的右手边，站着蛮。

蛮比他高出两个头。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塔。纯白色的鬃毛从头顶一直披到肩膀，在火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白焰。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双刃巨斧，斧面比他的脑袋还大，刃口在火光下泛着蓝光。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骨头的缝隙都在响，“早上来！中午来！现在又来！！刚好给俺当三餐吃！！！”

他的眼睛在多隆身上停了一下。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君臣之间的敬畏，是更亲的、更近的。像是一个孩子看着父亲。多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但蛮看见了。他的笑声更大了，斧头在手里转了一圈。

多隆的左手边，站着棂。

他的身形比蛮小得多，在兽人族里算是瘦削的，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是清醒的。他的五指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又干了，又浸透了，反复无数次，硬得像岩石。他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他的目光不在蛮身上，不在多隆身上，在地图上。

“殿下，请不要大意！”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蛮的笑声里清清楚楚，“对手是二十年来传闻毫无败绩的惊蛰佣兵团。不过团长维塔斯似乎不在，我们应该是有胜算的。”

蛮的笑声停了一下。“啥维塔斯？啊？他能算强是因为没碰过俺！！让咱们较量过后就知道谁的拳头硬！当然是俺的拳头和斧头硬！！！”

他的拳头砸在胸口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棂的眉头皱了一下。“现在人类的战线过度深入！只要打持久战，散布在森林各地的同胞们就能将人类的战线切断，再各个击破！”

蛮摆了摆手。“俺管你用啥无毛猴的啥兵法！打架靠的是拳头大的赢～～～”

棂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无奈。

多隆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棂。”他叫了一声。

棂抬起头。

“你说的持久战，需要多久？”

棂沉默了一瞬。“三个月。把战线拉长，切断他们的补给线，等他们粮草耗尽——”

“三个月。”多隆重复了一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三个月，我们的族人要死多少？”

棂沉默不言。

多隆抬起头，看着大殿的穹顶。那些骨头，那些符文，那些被刻进石头里的、代代相传的东西。

“蛮。”他叫了一声。

蛮站直了。“在！”

“你去迎战。”

蛮的眼睛亮了。“是！”

“棂。”多隆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守城。”

棂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下头。“……是。”

多隆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却不肯弯的老树。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格罗姆达的位置上，按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家。”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守不住，就埋在这里。”

蛮的拳头攥紧了。棂的尾巴收在身后，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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