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禁苑母女生怨，苏家苦心谋婚

暮春的江南，暖风熏人，繁花似锦，阮府作为江南首富府邸，更是处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开得如火如荼，仆从往来井然有序，满眼皆是富贵繁华的景象。可这般热闹，却丝毫蔓延不到府北最偏僻的冷院，这座被高墙围起的院落，终年阴冷沉寂，草木荒芜，连阳光都难得洒落几分，像是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成了府中最不堪的一隅。

这里，是继母柳如意与继妹阮婉婷被禁足的地方。

这份禁足，并非因退亲之事而起，早在阮思思落水醒转、性情大变之前，便已成定局。柳如意入府多年，表面温婉和善，实则心机深沉，仗着阮振海的几分情面，暗中苛待原配嫡女阮思思，更是大肆侵吞原配夫人留下的嫁妆田产、商铺产业，中饱私囊。阮振海念及府中颜面，起初一再隐忍，直至查清她所有卑劣行径，又看着阮思思多年受委屈，终究彻底寒心，不再顾念夫妻情分。

他没有将柳如意休弃，却以雷霆手段，将柳如意与她的亲生女儿阮婉婷，一同禁足在这座冷院之中。不仅撤去了柳如意打理后宅的所有职权，收回她手中的私产，更是将母女二人身边的亲信下人尽数遣散，只留下两个忠心耿耿、铁面无私的老仆看守院落，明令禁止她们踏出院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与她们私传消息、递送物件，彻底断绝了她们与外界的所有往来。

昔日风光无限的二夫人，沦为阶下囚；往日娇贵体面的二小姐，也没了半点依仗。

冷院内，断壁残垣，桌椅陈旧斑驳，连件像样的陈设都没有，平日里的衣食住行，也皆是府中最粗劣的规格。柳如意早已没了往日的精致妆容，衣着素朴，鬓发微乱，眉眼间满是憔悴与阴郁，整日坐在窗边，要么发呆，要么死死盯着院门，眼底的怨怼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阮婉婷也褪去了往日的娇憨，变得沉默寡言，却又在无人之际，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阴柔。她与母亲一同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每日粗茶淡饭，还要自己动手打理起居，从前围在她身边阿谀奉承的丫鬟仆从，如今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这份从云端跌落泥沼的落差，让她心中积攒了无尽的怨气，而这份怨气，尽数指向了高高在上的嫡姐阮思思。

母女二人被困在这囚笼般的院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亲信，没有外援，连外界发生了什么，都只能靠看守老仆无意间的闲聊，捕捉一星半点的消息。她们只能默默隐忍，不敢有半分反抗，因为她们清楚，阮振海心意已决，但凡有丝毫逾矩，等待她们的，只会是比禁足更残酷的下场。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打破了冷院的死寂，让母女二人的心境，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日午后，看守的老仆照例送来粗劣的饭食，放下食盒后，两人站在院门外，低声闲聊了几句，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柳如意与阮婉婷耳中。

“你听说了没？咱们嫡小姐今日在正厅，当着老爷的面，直接跟镇国公府的来人提了退亲，态度坚决得很，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哎哟，那可是天大的亲事，镇国公府的世子，多少人家的姑娘盯着呢，嫡小姐怎么这般任性，说退就退？”

“老爷疼女儿，全程都依着小姐，只是退亲就得归还聘礼，当初苏家送来的聘礼，堆满了半间库房，赤金美玉、绸缎珍宝，件件都是稀世珍品，这下全数要退回去，真是太可惜了。”

“退亲”“归还聘礼”六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柳如意的头顶，让她瞬间浑身僵住，脸色惨白如纸，原本黯淡的双眼，骤然瞪大，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从破旧的木凳上站起身，踉跄着冲到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粗糙的木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朝着门外嘶吼：“你们说什么？阮思思退亲了？她和镇国公府的亲事黄了？！”

院外的老仆闻言，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与疏离，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转身便快步离开，只留下紧闭的院门，和院内崩溃失态的柳如意。

柳如意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剧痛，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她不是气阮思思毁了阮家与镇国公府的联姻，更不是心疼阮家丢了颜面，她满心满眼，都是那笔即将被归还苏家的天价聘礼，一想到那些金银珠宝，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般，疼得无以复加。

当初镇国公府为了与阮家定下这门亲事，特意备下了极尽丰厚的聘礼。赤金元宝码放得整整齐齐，鸽卵大小的东珠圆润光洁，上好的云锦、蜀锦色彩华贵，羊脂白玉雕琢的摆件温润通透，还有数不尽的珍稀古玩、名贵药材，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堆放在库房里，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候柳如意还未被禁足，借着打理后宅事务的由头，亲自清点过这批聘礼，看着那些数不尽的珍宝，她在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的算盘。

阮婉婷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女儿，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可阮婉婷是庶出，身份天生就比嫡女阮思思低了一截，日后谈婚论嫁，难免会被人轻视。柳如意拼尽一切，都想为女儿谋一份体面的前程，让她风风光光出嫁，一辈子衣食无忧。

而这批聘礼，就是她为阮婉婷谋划的最大底气。

她早已打定主意，等到阮思思与苏明轩大婚之日，她便以继母的身份，借着操办婚事的名义，暗中克扣一大半聘礼，悄无声息地转入自己的私库，全数留作阮婉婷日后的嫁妆。有了这笔丰厚至极的嫁妆，即便阮婉婷是庶女，也能嫁入高门大户，在夫家挺直腰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更能彻底压过阮思思一头。

为了这个盘算，她在心中筹划了无数个日夜，连如何遮掩痕迹、如何转移财物都想得面面俱到。这批聘礼，是她被困冷院后，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她为女儿铺就前程的全部希望。

可现在，阮思思一句轻飘飘的退亲，让所有的谋划都化为泡影。

亲事告吹，聘礼必须原封不动、分毫不少地归还苏家，她半分都克扣不下，女儿阮婉婷的丰厚嫁妆，彻底没了指望！

一想到这里，柳如意就恨得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血腥味在指尖弥漫，她却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院门，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心中对阮思思的恨意，攀升到了极点。

若不是阮思思这个孽女任性妄为，小题大做，好好的亲事说退就退，她的女儿怎么会白白错失这般丰厚的嫁妆？她这么多年的苦心谋划，怎么会彻底落空？

可她被困在这囚笼之中，身边没有一个亲信，没有半点外援，连踏出院门都做不到，纵使满心怨愤与心疼，也只能束手无策，任由恨意与不甘啃噬着自己的心。她瘫坐在地上，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宣泄着自己的痛苦与恨意，却终究改变不了分毫现实。

而一旁的阮婉婷，在听到退亲的消息后，心境则与母亲截然不同，却同样满是波澜。

阮婉婷一直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默默听着院外的对话，当得知阮思思主动退亲时，她的身子微微一僵，手中攥着的破旧锦帕，瞬间被拧得变形。

她与母亲一同被禁足，早已尝尽了人情冷暖，心中的怨气与日俱增，而她心中最惦记的，从来不是后宅的权势，也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是镇国公府世子，原本的姐夫——苏明轩。

这份藏在心底的爱慕，已经整整持续了半年。

半年前，在一场江南仕女的赏花宴上，她第一次见到苏明轩。彼时的苏明轩，身着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谈吐温文尔雅，宛如陌上公子，一眼便让阮婉婷动了心，一颗心尽数系在了他的身上。

可彼时，苏明轩早已与嫡姐定下婚约，是嫡姐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阮婉婷心中不甘，她觉得自己比性格懦弱的阮思思温柔懂事，更配得上苏明轩。于是，她借着是姐姐妹妹的由头，频频制造与苏明轩偶遇的机会，平日里在苏明轩面前，总是柔声细语，温柔体贴，处处展露自己的乖巧懂事，与阮思思的性子形成鲜明对比。

她还时常在苏明轩面前，有意无意地诉说阮思思的不是，挑拨两人的关系，私下里与苏明轩眉目传情，言语间极尽暧昧，勾勾搭搭的行径从未间断。短短半年时间，两人早已暗生情愫，只是碍于婚约，未曾挑明。

在阮婉婷心中，阮思思就是横在她与苏明轩之间的绊脚石，她无时无刻不盼着，这门亲事能够告吹。

如今，得知阮思思主动退亲，阮婉婷的心底，第一时间涌起的不是惋惜，而是浓浓的不屑与窃喜。

她觉得阮思思实在太过矫情做作，不过是些许小事，就闹着退亲，全然不顾两家颜面，简直是不知好歹，白白糟蹋了大好姻缘。可这份不屑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欢喜，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阮思思退了亲，她与苏明轩之间，就再也没有了阻碍。

她甚至在心中暗暗想着，等日后能走出这冷院，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去找苏明轩，凭借自己的温柔体贴，彻底俘获他的心，风风光光地嫁入镇国公府，成为世子妃，既圆了自己的心意，也能为母亲争一口气，彻底压过阮思思。

可这份欢喜，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与母亲一同被禁足，寸步难离这座冷院，连出门见苏明轩一面都做不到，满心的算计与期待，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对阮思思更深的怨怼。她怨阮思思占着良缘却不珍惜，更怨阮思思让自己依旧被困在此地，无法奔赴自己的心上人。

母女二人，一个为女儿的嫁妆落空而心痛如绞，满心怨毒；一个为心上人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而窃喜又不甘，恨意丛生。两人同处这破败的冷院之中，相对无言，却各怀心事，眼底皆是对阮思思的不满，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算计，整座冷院，都被一股压抑而怨毒的氛围笼罩，久久不散。

与阮府冷院的压抑不同，此时的镇国公府，气氛更是剑拔弩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镇国公苏崇安端坐在正厅主位上，脸色铁青如墨，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怒火，周身的气压低得近乎窒息。他指尖紧紧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精致的瓷杯捏碎，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死死盯着站在下方，垂首而立、神色慌乱的儿子苏明轩。

苏明轩刚从阮府灰头土脸地回来，阮家主动退亲，且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他方寸大乱。刚一踏进府门，就感受到了父亲滔天的怒火，只能低着头，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等待父亲的训斥。

“逆子！你给我说清楚，阮家到底为何要主动退亲？还是阮思思那个黄毛丫头亲口提出的，你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让阮家如此决绝？！”苏崇安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颤动，桌上的茶水溅出，打湿了桌布，他却浑然不觉。

苏明轩身子一颤，连忙抬头，语气慌乱又委屈地辩解：“父亲，孩儿什么都没做啊！阮思思自从落水醒来之后，就性情大变，从前她虽性格懦弱没情趣，却对孩儿还算客气，可如今对孩儿始终冷淡疏离，甚至处处回避。此次退亲，她态度坚决，阮世伯又全力偏袒她，孩儿根本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实在是无力阻拦……”

“无力阻拦？”苏崇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苏明轩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其不争地怒骂，“你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耗尽心血为你谋划，为整个苏家谋划，你就这么给我毁了？！你可知这门亲事，对我们苏家意味着什么？！”

自从苏明轩的姑姑，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先母驾崩后，镇国公府便彻底失去了靠山，往日的荣光早已不复存在。苏崇安这个镇国公之位，不过是有名无实的空架子，手中没有半点实权，在朝中备受文武百官的排挤与轻视，连一些中层官员，都敢暗地里对苏家指手画脚。

偌大的镇国公府，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入不敷出，全靠往日的积蓄苦苦支撑，随时都有垮掉的可能。

苏崇安费尽心思，放下身段，主动与江南首富阮家联姻，看中的从来不是阮思思这个人，而是阮家富可敌国的财富！

他心中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只要苏明轩能顺利迎娶阮思思，凭借阮家的万贯家财，苏家就能在朝中疏通关系，笼络文武官员，置办私兵，一步步重新积攒势力，夺回属于苏家的实权，重振镇国公府的荣光。

这门亲事，是苏家翻身的唯一希望，是苏崇安筹划多年的大计，是他倾尽所有心力铺就的出路！

可如今，被阮思思一句退亲，彻底搅成了泡影！

“我想着，等你与阮思思成婚，有阮家做后盾，我们苏家就能摆脱如今的困境，重新在朝堂站稳脚跟！可你呢？连一个女子都笼络不住，硬生生把这门天大的亲事搞砸了！你对得起我，对得起苏家列祖列宗吗？”苏崇安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年积压的憋屈、无奈与愤怒，在此刻尽数爆发，声音都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沙哑。

苏明轩被骂得面红耳赤，低着头，满脸愧疚，一言不发。他一直知道苏家处境艰难，却从未深刻体会到父亲的难处，更没想到这门看似普通的亲事，竟然承载着整个苏家的未来。他心中又慌又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局面。

看着儿子这副怯懦又茫然的模样，苏崇安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算计与决绝。他沉吟片刻，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猎鹰一般，死死盯着苏明轩，语气不容置喙，带着绝对的威严：“这门亲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阮家要退婚，我们偏不依！”

“父亲，可是阮家态度坚决，阮思思更是铁了心要与孩儿断绝关系，我们……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苏明轩抬头，满脸茫然又无助地问道，眼底满是无措。

“办法都是人想的！”苏崇安冷哼一声，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从今日起，放下你镇国公府世子的身段，放下所有骄傲，日日去阮府拜访，对阮思思百般讨好、千般温柔、万般迁就，想尽一切办法重新追求她，哄她回心转意，务必让她撤销退婚的决定，重新答应这门亲事！”

他深知，苏家如今别无选择，唯有牢牢抓住阮家这棵大树，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哪怕放低姿态，受尽冷眼，也必须挽回这门婚事，这是苏家唯一的出路，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苏明轩心中虽有犹豫，也觉得此事难如登天，可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想到苏家岌岌可危的处境，想到父亲多年的苦心，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坚定：“孩儿知道了，孩儿定会竭尽全力，日日去阮府恳求，让阮思思回心转意，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不是竭尽全力，是必须成功！”苏崇安厉声强调，眼神锐利如刀，“这门亲事，关乎苏家的生死存亡，你只能成功，不许失败！若是此事不成，你我父子，日后都将沦为朝中笑柄，苏家彻底万劫不复！”

苏明轩浑身一震，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重重地点头应下，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备好厚礼，前往阮府，诚心恳求阮思思的原谅，竭尽全力挽回这门婚事。

一场围绕着阮思思的算计，在镇国公府悄然拉开序幕，暗流涌动，只待时机，便会朝着阮思思席卷而来。

而此时的阮府，退亲的风波已然渐渐平息，前院依旧是一派祥和繁华的景象，丝毫没有被外界的纷扰所影响。

阮振海处理完退亲的所有后续事宜，派人将苏家的聘礼尽数清点，一件不少地归还苏家，又妥善安抚了府中上下的仆从，理顺了后宅的事务，杜绝了所有闲言碎语，终于腾出空来，思量起自己耽搁已久的行程。

此前，他早已与北上各地商铺掌柜约定，要亲自外出巡查经营、核对账目、处置积压要务。只因阮思思落水惊变、性情逆转，紧接着又闹退亲、平后宅，桩桩件件都揪着他的心，行程一推再推。如今女儿安然无恙，家中风波暂歇，江南各地的急件早已堆满案头，再也耽搁不起。

他整理好衣襟，步履匆匆地往汀兰院走去，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既有远行在即的急切，更有对女儿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不舍。

自打思思生母早逝，他一头扎进商场厮杀，以为给她泼天富贵便是周全，却偏偏忽略了她在后宅的孤苦。柳如意暗中磋磨、下人阳奉阴违，他竟一无所知，让自己的嫡亲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如今思思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性子脱胎换骨，鲜活又耀眼，他却又要远行，留她一人在这深宅之中。纵使他布下重重看护，依旧满心揪痛，只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得太过失职、太过亏欠。

一想到这些，阮振海心中的愧疚便如潮水般涌来，眼眶微微发热，脚步也更快了。

彼时，阮思思正坐在院中的廊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兰草，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烦闷。

自从穿越到这古代，成为阮府嫡小姐，她就一直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每日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无非是看书、赏花、用膳、小憩，日子过得枯燥又乏味，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现代娱乐，身边全是古人，连个能说心里话、畅快交流的人都没有。

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习惯了自由洒脱的生活，这四方天地，如同一个精致的囚笼，牢牢困住了她，让她觉得压抑又无趣，早就憋得浑身不自在，满心都是想要走出这深宅大院，去看看古代江南风光、市井烟火的念头。

正烦闷间，看到父亲快步走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与凝重，阮思思连忙收起脸上的情绪，起身行礼，语气乖巧：“爹爹。”

阮振海快步走到女儿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眼底的激动与愧疚再也藏不住，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思思！我的好女儿！”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自责：“是爹对不住你！是爹没用！这些年，让你在后宅受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从前爹糊涂，只想着给你挣家业、攒钱财，以为有钱就能让你过得好，却忘了你最想要的是陪伴，是护佑！是爹忽略了你，是爹对不起你死去的娘，更对不起你！”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对着女儿，满心的愧疚与心疼，让他险些落下泪来。他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呵护，尽数弥补回来。

阮思思被父亲这般浓烈的情绪打动，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穿越过来这段时间，阮振海的全心呵护、无条件偏袒，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早已将他当成这世间唯一的依靠。她连忙反手握住父亲的手，轻声安抚：“爹爹，女儿不委屈，真的不委屈，您别这样。”

阮振海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泛红的眼眶，压下心中的激荡，这才说起正事，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叮嘱与不舍：“思思，爹的行程不能再拖了，两日后，天一亮，爹便要动身出发。”

“此次去京中巡查，路途遥远，杂事缠身，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才能回来。爹不能把你带在身边，你独自一人留在府中，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千万要保重！”

他絮絮叨叨，恨不得把所有牵挂都叮嘱一遍：“往后在府中，谁给你气受，不管是下人还是旁支，你只管让人快马传信给爹，爹就算千里迢迢赶回来，也必定为你撑腰！饮食要按时，天冷要添衣，不许逞强，不许委屈自己，爹不在身边，你要替爹好好护着自己，知道吗？”

一字一句，全是掏心掏肺的牵挂，眼底的愧疚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尽显一位父亲的深情与不安。

阮思思听着父亲句句恳切的叮嘱，心中瞬间燃起希望，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她当即抓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摇晃，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盼与撒娇，语气软糯又恳切。

“爹爹，女儿知道您心疼我，可女儿在这院子里真的待够了！整日对着这四方墙，都快闷坏了！您远行在外，身边连个贴心伺候、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女儿怎么放心得下？”

“您就带上女儿一起去吧！女儿保证乖乖听话，绝不添乱，还能贴身伺候您，陪着您解闷。女儿也想跟着您出去见见世面，看看真正的京城，再也不想待在这压抑的宅院里了！爹爹，您就答应女儿吧，好不好？”

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望着阮振海，生怕他摇头拒绝。

阮振海看着女儿眼中藏不住的向往，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娇憨与鲜活，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瞬间崩塌。

他想着，思思受了这么多委屈，正该出去散散心；带着她在身边，他能时刻照看，也能让她彻底远离后宅是非，再也不用受柳如意母女的阴私算计。左右不过是带着女儿同行，于他而言，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多一份陪伴，何乐而不为？

思虑不过片刻，阮振海便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发丝，眼底满是宠溺，当即拍板：“好！爹带你一起去！咱们父女同行，一起去京城！你回去好好收拾行李，两日后一早，咱们即刻启程！”

“太好了！谢谢爹爹！爹爹最疼我了！”阮思思瞬间喜笑颜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日来的烦闷与压抑一扫而空，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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