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定罪奏书

直到清风关门离去，林齐安才坐到饭桌旁，从怀里摸出折子，翻开黑色封面那本——林家的定罪奏书：

臣御史中丞赵嵩，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臣奉诏按察边关军务，谨以所劾，具状以闻。

状见证北将军、关内侯林定宇，受国恩厚，总戎西北，本当报效王室，效死边陲。然臣防得其实，林定宇心怀两端，阴结敌国，私授军机，罪状昭彰，请为陛下陈之：

去岁冬月，林定宇帐下亲校周离，乔装商贾，潜出边境，与敌国左贤王密使三会与麋鹿山，献上边塞烽燧图…

周离？林齐安拧紧眉头，在脑中搜遍西北军营五万将士，她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

烽燧图是绝密，只有父亲，长史谢归东和君侯刘伏忱有底稿，连她都不曾见过。这个周离是谁？竟能拿到这个？

况且，烽燧图若真给了敌国，西北不保。父亲回京，边关无主帅，敌国却迟迟没动静，这说不通？

林齐安心如乱麻，咬着牙往下看。

…依大齐律令，林定宇所犯大逆不道，罪在腰斩，并连坐三族。其部曲党羽，如周离等，五马分尸，同连坐九族。此事干系重大，非臣下所敢专断，付候陛下圣裁。

腰斩。

林齐安手一抖，折子落入空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死死盯着腰斩两字…

部下犯错，主帅有责，为何不先处理部下？重新布局、减小损失才是当务之急…这么急着定罪，说不通。

她翻开另一本，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在字缝里找“周离”二字。连看三遍，才在中间一行里找到。

他也回来了…

回来了，父亲为何这么快认罪？到底是为什么？

思来想去，也只想到找周离问清楚这一个办法。可他是主谋，父亲都被关大狱，他哪能幸免？

虽说自己逃了出来，被七殿下收留才免于坐牢…对了，七殿下。

林齐安猛地站起来，提起裙摆就往外冲。

此时此刻，她迫切想见到谢云霁，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帮她，既然看在二哥的面子上，舍命救她，如今再看在二哥的面子上，帮她进大狱见父兄一面。

院子空落落的，除了她再没别人，连洒扫的婆子、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大门紧闭，林齐安伸手拉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

她心一沉，不好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难道谢云霁也在监视她？

侍卫伸手拦住，“殿下有令，请姑娘在房里等候。”

林齐安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往上蹿。

侍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想——这就是谢云霁给的牢笼。

今日她为了拿到折子，在太子府闹，刺伤赵凌洁，单单这一条就够她死一回的了。她突然有些后悔，做事太急，不顾后果，现在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谢云霁身上。

若他不肯帮她…难道要委身藏在此处一辈子？

若是这样，还不如去大狱和家人团聚。

林齐安失魂落魄回到房里，无助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看着那份定罪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团团水渍，“爹，娘…我该怎么办？”

太子府里乱作一团。所有下人被赶到一处，重兵把守。

各个房门紧闭，就连狗洞都派人盯着。尤其是蒹葭阁，赵中桓的兵和谢怀瑾的兵一起，将此处围得铁桶一般。

林齐安今日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谢怀瑾的雷区上。可他没想到，她竟敢伤人，难道就只是为了逃跑？

“放肆…”赵中桓气得双眼通红，此刻他也顾不得尊卑，指着谢怀瑾大骂：“这就是你护着的人？要是你一早交出她，凌洁也不会受这些罪！谢怀瑾，我警告你，今日之事，我定一字不拉说与父亲和姑母。你好自为之！”

谢怀瑾脖子上青筋暴起，瞪着赵中桓离去的背影，眼中杀气翻涌。他一拳砸在桌上，怒火在胸口横冲直撞。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胸口快速起伏，深吸几口气，硬生生把怒火压下去。

桌上那片碎布拉住他的视线，他拿起来，沉香味里裹着一股腥气，直冲鼻腔。

他皱起眉头，拿远些，将碎布放在光下翻开，这才注意到上面发黑发硬的血迹。

这是…?谢怀瑾心头猛地一抽，凑到鼻下又嗅了嗅。血？

他这才想起，好像还没问过她为何偷香囊？

他坐下来，手撑在桌上扶额，后悔刚才对她太凶。忽然，余光瞥见地上带血的纱布，旁边还有干涸的血迹。

她怎么又受伤了？

他蹲在地上，久久没动。想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她难道以为我不护她，所以她逃走？

林齐安，你就这么不信我？

“殿下，门外有人求见，说是七殿下的随从，名叫清风，送药来了。”流风在门外禀告。

谢怀瑾捡起纱布，慢慢叠整齐，“带他去兰阁，我随后就到。”

“是。”流风退下。

谢怀瑾将纱布和碎布一起放在梳妆台上，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红色，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这里住了两日，怎么只见了两面？

他敛了敛思绪，往外走。到大门口，吩咐李丸：“没我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是。”

谢怀瑾怀着沉重的心思往兰阁去了。此时，谢云霁已经醒了。

他站在门外，没进去。

只听里面说：“殿下，您快喝了吧，郎中新配的药，对您的喘疾有帮助。”

谢云霁扭头避开清风递到嘴边的勺子，眼睛却瞥向门口，声音虚弱：“不了，老毛病，好不了了。”

清风把勺子搁回碗里，抱怨道：“可明日家宴，您这样子进宫，贵妃娘娘会担心的。”

“无妨。”谢云霁捂着胸口喘了两声：“今日之事，不可泄漏半句，若母妃问起，只说我感染风寒，喘疾加重。来四哥府上的事，切不可说出去。”

谢怀瑾一楞，他没想到谢云霁会这样说。

“殿下…”清风忍不住高声喊了出来。

“行了，备轿回府。”

“是。”清风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谢怀瑾这才跨进门，满脸歉疚：“七弟，你可算醒了，担心死我了。来人，传张太医。”

清风退到一旁，等谢怀瑾走过，才继续往外面走。

谢云霁抬手，清水忙上前扶他坐起来。

谢怀瑾小跑两步，握住他的手，坐在床沿，“你刚醒，快躺着。今日之事…”

“四哥。”谢云霁打断他，抽出手撑在床上，坐正些，“今日之事不怪你，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赵统领那边…”

“多谢七弟。”谢怀瑾低头苦笑。他向来把谢云霁当作政敌，兄弟间的情分本就不多，这番话，却让他生出一丝愧疚。

他和林家联姻，是为了逃脱赵家的控制，巩固太子之位，所以他才求陛下和林家结亲。

虽然他喜欢林齐安的天真洒脱，但更看重她背后的林家。如今林家倒了，他失了助力。可他到底对林齐安有情，所以还愿意护着她。

赵凌洁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若随了她的愿，随了赵家的愿，立赵凌洁为正妃，这辈子就更难挣脱赵家的控制了。思来想去，只有林齐安做正妃才合适。

“殿下，马车备好了。”流风进来禀报。

谢云霁辞别太子，出了府。谢怀瑾一路送到大门口。

马车启动，谢云霁还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装虚弱。直到回府，大门关上那一刻，他才直起身，大步流星往甲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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