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折子

目光所及，空无一人。只有马儿埋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林齐安看了眼后门，没人值守。反而另一头的吵闹声越来越近，有人喊“站住”，有人喊“赔钱”…混成一片。

侍卫在抓人了。事不宜迟，得赶紧拿折子。

林齐安迈开小碎步，双手交握在小腹前，低着头前行。心脏堵在嗓子眼，每往前一步，就重重擂一下。

这一路，太顺了，角门就在前面，她已经看见了。

林齐安心头一喜，眼睛发亮地看着那扇角门，正要走进去时，一个工人从里面冲出来，里面传来一声粗暴地吆喝：“站住。”

林齐安猛地刹住脚步，退到墙边，头压得更低，不敢抬眼。

一双单薄的布鞋从眼前闪了过去，紧接着，侍卫的靴子一双接一双追过去。

林齐安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走远，肩膀才垮下来。

她抬眼扫过四周，没人了，这才贴着墙根，往角门走去。

快了，快了，只剩几步了。

她趴在门边探头往里瞧——老天保佑，里面没人。

她松了口气，侧身闪进去。躲在木材堆后面，朝谢怀瑾房间慢慢逼近。

木材又多又高，适合藏身。这段路不长，林齐安走的小心翼翼。

有木材遮挡，是好事也累人，既要贴着木材走，又要躲避时不时来巡逻的侍卫，每躲一次都要耗半天。

总算到了。谢怀瑾房间外的侍卫又让她的心提起来——人数虽少了大半，但每个转角留着一人，全部朝右，后面的人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

林齐安蹲在木材缝里，泛起难。想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溜进去，难于登天，只有等着，静待时机。

她不知道，兰园那边，赵凌洁的伤口很深。张仁和拔簪时，她疼得昏死过去。

赵中桓见妹妹被欺负成这样，怒火中烧，把这笔账全算在林齐安头上。

“太子怎么说？”他双眼发红，瞪着和太医一起回来的小厮赵三。

“太子说已经派人去找了。”

赵中桓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脚，又落下，叮当乱响。他扯下腰间令牌，扔给赵三：“回府，调兵一百，活抓林齐安，此仇，我必报。”

林齐安一早没吃饭，肚子得直叫。人饿到极点，鼻子倒灵起来。

一股饭菜香飘过来，她抬起头贪婪吸食着。

不一会儿，两个嬷嬷提着食盒从前门进来，放在前面院子的石桌上。盖子一掀，香气更浓了。

“吃饭了。”不知谁吆喝一声，侍卫们纷纷离开岗位，涌向前院。

机会来了。林齐安猫下腰，绕道后边，伸手拉了拉木窗。没锁。

她将窗子拉开一条缝，每拉一下，就要停下听前院的动静。

“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饭菜都凉了。”

“哎。”嬷嬷叹气，“今日府中事多，各位军爷多担待。赵姑娘被林姑娘刺伤，厨房占了一个锅烧热水…”

林齐安小声骂了句“活该”，抬脚跨进窗，直奔书案。

她只找那本黑色折子，眼中也只容得下它。果然，还在书案右侧最上面。林齐安展开一看，是林家认罪的卷宗，末尾还有父亲的亲笔签字。

她咬紧牙，将折子塞进胸口衣襟里，正要折返，忽然想到，其他黑色折子，会不会也跟林家有关？

她折回去，挑出黑色封面，一共三本。粗略翻了翻，都是户籍文书：钱秀，郭女，王高氏。年纪四十好几，都是十几岁时卖身赵家。

谢怀瑾看这些做什么？钱秀…钱…？不会是钱嬷嬷吧？另外两个，难道是那晚帮赵凌洁按住她的嬷嬷？

林齐安合上折子，又伸手去拿剩下的，手指翻得飞快，额上渗出汗珠，快速一一翻完。

最下面压着一本灰色封面的折子，里面没有案件，全是人名，她盯着看了几行——前面十几个她都认识，是父亲从边关带回校尉、军司马、君侯和其他弟兄。

她心一紧，手指不自觉又用力些，攥紧名册。谢怀瑾，你抄我家、抓我父兄还不够、现在还要动林家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啊，吃饱了，真爽。”门外一声喊，打断林齐安的思绪。

她将名册也揣进怀里，把其他的折子摆整齐，推窗翻了出去。

刚躲进先前藏身的木材堆里，两个侍卫后脚就来了。

“听说了吗？赵统领从府上调了一百府兵过来，非要活捉林姑娘。”

另一个叼着木棍，“你又哪儿听的？”

“撒尿时听说的。府里都传开了，太子气的脸都黑了。”

“可不是，赵统领也太不给面子了。”

“要我说啊，还是怪林姑娘。好好的，非去惹挑七殿下和赵姑娘。这下好了，萧家，赵家全得罪干净了。最惨的还是咱们太子，陛下肯定要把这笔帐算在他头上。”

林齐安手按在胸口的折子上，只想快点出去。

她退出来，刚到角门，正好一小队侍卫跑过，她跟上去，垫脚踩着他们的步子，跟在队伍后面。

谢怀瑾治军有方，完全学会了父亲那一套，把侍卫训练得整齐有序，连巡查都按固定路线，跑到头再折返。只是，他忘了防身后。

虽说往前跑时已将周围观察清晰了，但防不住胆儿大的，跟在身后行走，就像此刻的林齐安，他们一点没有发现。

行到马厩，林齐安不再跟着，闪身躲了进去。果然，那队人跑到后门就折返了。

等他们走远，林齐安从马厩钻出来，小跑往后门去了。

在心里默念纸条上的文字：右半里，左百步，俱全楼下，马车接。

她的手刚碰到门闩。

“谁在那儿？”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齐安手指一颤，犹豫了，还是缩了回来。若是强行逃，老妇人一叫，引来侍卫，外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她站在原地等着，右手遮住左手伤疤，低着头，看着脚下几块青石砖。

老妇人走近，上下打量她，“你是哪个院子的？抬起头来？”

林齐安心头咯噔一下，这声音好熟悉。她先抬眼，后抬头，一看见那张脸，便认出眼前的人：钱嬷嬷。冤家路窄。

钱嬷嬷瞪大眼，张嘴就要喊：“林…”

林齐安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推到墙边，压着嗓子：“再叫，你只会比赵凌洁更惨。”

钱嬷嬷眼睛圆鼓鼓的，没信她的话。两只手用力掰开手上的嘴，推开，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来人啊…”

“叫你喊。”林齐安抬起右膝，狠狠撞向她肥软的肚皮，连顶三下。

钱嬷嬷疼得弯下腰，捂着肚子改口求饶：“别踢了…别踢了…”

“贱骨头，非得挨打才老实。”林齐安揪住她头顶得发髻，往墙上重重一磕。就在这时，她听见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姑娘，别打了，我真的不叫了…”钱嬷嬷一手捂肚子，一手捂脑袋，忽然她愣住了，直勾勾看向前方，她也听见了那脚步声。

“田大汉…”林齐安又说。

钱嬷嬷浑身一震，眼珠子转了又转，她没想到林齐安连这个都知道。

她不怕挨打，但是家人是她的命根子，反问：“你…你想干什么？”

“哼…”林齐安看她的反应，心里有了底。猜对了，钱嬷嬷就是钱秀，田大汉是她男人，生了三个儿子，全在赵家的庄子上讨生活。

她瞥了一眼正跑过来的侍卫，低声说道：“我想干什么取决于你待会儿怎么说？明白了吗？”

话音刚落，后门外传来马蹄声，混乱嘈杂，听声音，至少三匹马。她紧张咽了咽口水，难道是赵中桓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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