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监视

“清水，送张大人。”

身旁的声音拉回林齐安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酸楚。捏紧被子边缘。

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关上。

林齐安抬眼，目光落在谢云霁的侧颜上。

她紧咬牙关，翻身想压住他。刚撑起半个身子，手就软了，整个人趴在他胸脯上，喘了好一会儿，左手掌心的伤口裂开，血渗过纱布，疼的她直冒冷汗。她想撑起来，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只能这样趴着，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他。

“你干什么？”谢云霁声音压得极低。

林齐安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不肯松手，右手抵在他脖子上，全凭一口气撑着，“七殿下，昨夜太子搜了一夜，你却把我藏了起来，方才张太医来，你也没交我出去。”

谢云霁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救命之恩，我以后定当报答。只不过，你可曾想过，我这个人，会成为你的把柄？”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趴在他胸口喘着，明明没什么力气，却偏做出凶悍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好笑，“怎么？我救你，你却想威胁我？”

“贵妃盛宠，”林齐安摇摇头，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皇后忌惮萧家，赵侯爷顶着武将世家的名头，后辈却不争气…”

谢云霁低头看着她，没有打断。

“殿下——”

木门发出一声嘶哑的吱呀声，打断了林齐安的威胁。

清风抱着叠好的红衣进来，一眼瞧见自家殿下被人压在身下，那女子手臂搭在他脖子上。他脸色一变，将红衣放在一旁，大步上前。

谢云霁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林齐安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拉过被子翻身倒下。

清风愣在原地。那姑娘躺回去了，殿下也没有反抗，反倒自己拉好被子，躺得端端正正。

他脑子里半天没转过弯。

身后的清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赔着笑往外拖：“殿下，对不住，你们继续。”

清风被他拽到廊下，甩开他的手，压着声音满脸不忿：“她要杀殿下！你没看见她的手抵着殿下的脖子？”

“没有。”清水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见她要杀殿下了？”

清风一愣。好像……确实没看见。

“可她骑在殿下身上——”他还在争辩。

清水照着他脑门拍了一掌：“骑在身上就是要杀人了？那满春楼的姑娘岂不是个个都是刺客？”

清风瞪大眼睛，脸腾地红了：“你——你怎么能把殿下和那种地方比！”

“我是说你呀，白活了这些年。”清水无奈摇头，“你知道昨日殿下为什么要去那条巷子吗？

清风眯着眼看着那扇门，好像发现了什么，却又没想明白。

清水没再说下去，朝那扇门怒了努嘴：“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刚关上的门上，眼睛一亮，冲着他招招手，又折返回去，蹲在门下，耳朵贴了上去。

里面传来谢云霁的声音：“有意思，烧了太子府，如今还威胁我这个救命恩人，真是有趣之极。”

他顿了顿，抓起红衣，扔在床上：“我既救你，就不会把你交出去。”

林齐安拉下被子，露出双眼，低声道：“七殿下误会了，我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交易？”谢云霁挑了下眉，嘴角微微一弯，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护我出去，划清我们之间的联系，太子也不会再监视你。”她顿了顿，“你救我，藏我，不把我交出去——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不管理由是什么，我都应该报答你。”

他俯下身子，看着那双眼睛：“你如今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何报答？”

如此近距离，他身上的沉香味袭来，林齐安想起昨夜自己不受控地往他怀里钻，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故意咳了两声，头又往被子里藏了藏，“今日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若是你执意藏我在此，太子早晚会发现我。”

林齐安抬眼看着他，声音低下去，“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死，你也活不了。”

“你果然如传闻一样，”谢云霁直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林齐安心中一颤，传闻？还是她的传闻？

门一开，清水正蹲在门边，清风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

“殿下。”清风站直身子，指着外面的院子，“今日雪真大啊。”

谢云霁看了清水一眼，没说什么，只关上门往外走：“吩咐下去，做些有营养的吃食，好生照顾着，盯紧了，别让她跑了。”

清水会意，微微点头。

林齐安屏气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左手纱布上渗出红血，疼得她倒吸一口寒气。她咬着牙，换上那套红衣，还挺合身。

推开窗，寒风夹杂着白雪扑进来。林齐安打了个寒噤，倒精神了不少。

院子不大，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两株红梅立在墙角，花瓣上压着厚厚的雪。门外站着一个高个黑面的侍卫，想来，这就是监视她的人了。

“大人，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清水微微侧头，看了眼窗子：“姑娘请说。”

“屋内血腥气重，劳烦你替我寻些熏香来。”

清水皱了皱眉，还是带了点头，“姑娘请稍等，待我上报主子。”

林齐安没再看他，低着头，一圈圈拆开左手的纱布，血痂沾着布，扯得生疼，一丝鲜血，冒了出来，中间凸起的伤口肿得发亮，看着有些骇人。

昨日的事，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官兵闯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和娘学刺绣。爹，大哥，二哥，跪在前院，她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来得及从狗洞爬出去。

她想过去求太子。可太子府那碗汤，是要命的，赵凌洁和太子，都是索命的阎王。

她闭了闭眼。

不能想了。想也想不出答案。

临近午时，两个婆子端来午膳，站在桌前，伺候林齐安用膳。

暖汤进入肺腑，身子也暖了，吃饱喝足，精神也恢复了许多，至少头不昏了。

婆子们扯下碗碟时，清水送来了熏香，点上一颗，退出门外。

烟袅袅升起，是沉香。

林齐安靠在窗边，右手搭在左手脉搏上，数数。

一粒香烧尽，大约一刻钟。

她看了眼门外清水的影子，又看了一眼院墙。

默默等着。

直到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队士兵从后门经过。

她又点了一粒。

烧完两粒，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两刻钟，士兵巡逻一次。

要出去，只有等他们换防时，有片刻的空当。

以她对谢怀瑾的了解，他明面上布置如此多官兵巡守，暗地里也少不了他的专属影卫。

硬闯不行，会暴露谢云霁。

得乱起来，像昨日太子府那样，只有乱了，才有机会逃出去。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叩着窗台。

书房内，谢云霁坐在书案前翻书。

清风守在一旁，“殿下，那姑娘要了熏香，清水已经送去了。”

“嗯？”谢云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还有其他异样吗？”

“没了。”

他低头，继续翻书，翻到一页，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书页下，压着一张纸条：“小妹齐安失踪，求殿下寻之。”

他抽出纸条，放进炭火盆中，只听“哗”的一声，火焰将它吞噬，只留一层白灰。

谢云霁抬眼看向窗外，雪下得大，后门那抹红在白雪里，异常扎眼，“多备些其他颜色的衣服。”

他垂下眼，合上窗，看着书案上，母妃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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