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陛下也爱听墙根？

沈微澜看着陈九跑掉了，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晚上的风吹进来，卷着一些叶子，扫过了她的脚边呢，她突然想起了七王爷死的时候，他抓着她的手，当时他的指甲很用力，差点掐进她肉里，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话“兵…北营…”，可是柳氏的心腹过来了，直接给他灌了参汤。

“阿芜。”她叫来了她的婢女。“你去找小六，跟他说，我要知道御膳房每个月初五和十五送去东阁的食盒，走的是哪条路，是哪个太监负责的，就连抬食盒的那个木头杆子有什么痕迹都要给我搞清楚了，哈。”阿芜说了一声好，转身的时候，裙子碰到了桌子上的《女诫》，书里夹着的一片栀子花瓣“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那是她从七王爷的灵堂捡来的，花瓣边上黄黄的，像一个血块。

小六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蹲在静心殿的后窗下面，鞋子上都是御膳房的灰，眼睛熬得通红，说：“更衣，每个月初五、十五的下午，御膳房会派一个叫周福的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抬食盒从西角门走。西角门是司钥局管，但因为食盒是送给东阁大臣的，所以不用登记。”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炭块，在地上画了个路线图，“冬月廿三那天…正好就是十五呢。”

沈微澜的手指在桌子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来，昨天陈九说，柳氏要去查冬月廿三的宫门记录——如果那天所有的大臣进宫都登记了，但是七王爷的密使是混在食盒里进的东阁，那宫门记录里当然就查不到了啦。

柳氏是想证明“那天根本没人进宫”，这样就能证明七王爷谋逆的时候“没有外援”了。

“去拿我的螺子黛。”她对阿芜笑了笑，然后跟小六说：“你干得不错，明天让陈九给你带两斤糖蒸酥酪，记得要御膳房新做的，别让周福那个老家伙给你换了旧的。”小六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裤腿蹭了一下地上的炭笔道，把那个路线图给弄花了。

当天晚上，沈微澜在蜡烛下面铺开了一张纸。

她写了周福的信息（陈九从内侍省查的，今年四十六岁，蓟州人，有个儿子在北营当官），又写了西角门每天开关门的时间（早上开，傍晚关，送食盒的时间正好是下午，能躲开人多的时候），最后画了一张食盒的草图——是个双层的木头盒子，上面放吃的，下面有个板子可以抽出来，能塞进去一个信。

“这不是证据。”她对着烛火吹了吹墨迹，“这是个钩子。”第二天早上，陈九拿着这张纸去了御花园。

他故意在早上的雾里走得不稳，纸“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他又假装很慌张地去捡，结果被一个路过的小太监看见了，问他：“你是干什么的？”陈九吓得脖子一缩就跑了，那张纸就留在了皇帝萧长渊每天上朝都要经过的小路边上。

下午的时候，陈九跑得衣服都乱了，冲进静心殿的时候头发上还有一片叶子：“更衣！陛下在小路上停了很久！我躲在假山后面看着呢，他把那个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问小德子：‘静心殿的沈更衣，最近都在看什么书呀？’”沈微澜正拿着茶杯，听他讲完，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一张烂纸——那是从七王爷书房烧剩下的灰里找到的，上面只有“北营粮饷”四个字。

“阿芜，把这张烂纸拿个好点的纸裱起来。”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的叶子正往下掉，“再去把《史记》里《刺客列穿》那一卷给我找出来，我要在窗户边读书。”阿芜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着做了。

当沈微澜的声音随着风飘出窗外的时候，走廊上的鹦鹉都不叫了：“豫让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停了一下，声音大了一点，“要是有人问北营的事，就说‘冬月廿三，雪落无痕’吧。”

傍晚的时候，萧长渊的车停在了静心殿外面。

沈微澜隔着窗户纸，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松树。天空这时候乌云密布，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

她没有出去，就继续看她的《刺客列传》，手指在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外面的树上，乌鸦飞了起来，她听见萧长渊的声音：“沈更衣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陛下您说笑了。”她掀开门帘，说：“我就是随便读读书，免得在宫里待着太无聊了。”萧长渊的眼睛看了看她桌上裱起来的烂纸，又看了看她头上的银簪子——那个簪子是银的，上面刻着一朵栀子花，和他早上在小路上捡到的那张纸上画的食盒，用的是同一种很细的笔。

“冬主廿三，雪落无痕。”他突然说，声音很冷，“沈更衣这是在说什么呢？”沈微澜低着头，手指搅着手帕：“我怎么敢乱说话呢？就是听老宫女说，那天雪下得很大，连脚印都盖住了。”萧长渊看着她的睫毛，突然笑了：“你倒是挺老实的。”他转身的时候，黑色的衣服角扫过了门槛，“老实的人，我一向都愿意多看几眼。”

当天晚上，柳氏派去东阁查东西的小顺子被拦在了门外。

司礼监的太监拿着黄色的牌子，笑着说：“东阁的档案都是老东西了，陛下说要自己看，别人不能看。”春桃在偏殿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突然想起七王爷死前说的那个“北营”——柳氏说那是胡话，可是后来她去烧书房东西的时候，明明找到了一张带血的纸，上面写着“兵部侍郎”。

半夜，静心殿的门被敲得很急。

春桃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很乱，膝盖上都是泥：“求您把那些东西烧了吧！柳氏要杀我灭口！”她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当年七王爷死之前，让我记了一封信，说兵部侍郎和北营的人有勾结…柳氏是兵部侍郎的表妹，她逼我把信烧了！”

沈微澜靠着门框，很无奈，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痣像一滴血。

她看着春桃，想起了自己刚进王府冲喜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雨里求柳氏让她去给父亲收尸——那时候柳氏的鞋子踩着她的手，说：“罪人的女儿也配讲孝道？”

“你的命，在陛下心里。”她说完就回屋了，留着春桃在外面哭。

阿芜想去关门，被她拦住了：“让她哭，哭够了就走了。”她坐回桌子前，铺开新的一张纸，把春桃说的话、小六找的线索、陈九捡的烂纸，都写了一遍。

最后，她在纸的末尾写了：“此折无名，望圣裁。”

丑时，陈九拿了个黑色的木头盒子进来。

盒子上雕着花，锁孔里有一根铜丝——这是沈微澜让他找人做的，除了她没人能打开。

“要是我明天起不来了，”她把盒子塞给陈九，“你就把这个送到乾清宫东暖阁，交给小德子。”陈九拿着盒子的手青筋都出来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打更的敲了三更，沈微澜对着镜子卸妆。

镜子里映出了窗外的影子，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槐树下面，腰上的玉佩发着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影，突然笑了。

风吹着窗户，蜡烛的火苗摇摇晃晃的，她看见守夜的太监都退到了院子外面——那个黑影一句话没说，所有监视的人就都走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摸了摸那个银簪子。

外面的打更声又响了，这一次，声音里好像有春天的雷声，好像是要把积了很久的乌云，全部都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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