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沈清辞没闲着——白天拍戏,晚上研究那支银簪。她把簪子反复看了几十遍,确认无疑:这就是她十五岁那年赏出去的。
簪身刻字虽然模糊,但“大梁宫制”四个字的轮廓还在。红宝石镶嵌的手法,也是大梁宫廷特有的“包边镶”,跟现代工艺完全不同。
第三天早上,郑科长带人来了片场。
这回不是三个人,是五个。除了郑科长,还有两个文物鉴定专家,一个文物局的法务,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全程录像,留作证据。
“苏小姐,”郑科长公事公办,“东西带来了吗?”
沈清辞从包里拿出锦囊,放在桌上。
郑科长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打开锦囊,取出银簪。簪子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簪头的牡丹花层层叠叠,花蕊处的红宝石虽然只有米粒大,但颜色纯正,在光下像一滴血。
两个专家凑过来,一个拿放大镜,一个拿显微镜。
“银质,包浆自然,没有做旧痕迹,”第一个专家说,“簪身有轻微氧化,符合长期存放的特征。”
第二个专家把簪子放在便携显微镜下,看了半分钟,手开始抖了。
“这个镶嵌工艺……”他抬头看郑科长,“是包边镶。这种工艺在明代以后就失传了,现存的文物里,只有几件宫廷重器用过这种手法。”
郑科长皱眉:“年代能确定吗?”
“从银的氧化程度和工艺特征看,至少五百年以上,”第二个专家说,“但具体年代……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检测。”
第一个专家突然说:“簪身上有字。”
郑科长接过放大镜,凑近看。簪身靠近簪头的地方,确实有一行小字,笔画纤细,刻得很深。
“大……梁……”郑科长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宫……制……嫡……长……公……主……赐。”
念完,他整个人僵住了。
“大梁?”法务在旁边问,“哪个朝代?我怎么没听过?”
郑科长没回答,转头看两个专家。两个专家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历史上没有‘大梁’这个朝代,”第一个专家说,“但这支簪子的工艺和材质,确实是古代的,不是仿品。”
“这说不通,”第二个专家摇头,“一件几百年前的文物,上面刻着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要么是我们的历史认知有漏洞,要么……”
他没说下去。
沈清辞开口了:“要么什么?”
第二个专家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要么这件东西的来源,不在我们已知的历史框架内。”
化妆间安静了几秒。
郑科长清了清嗓子:“苏小姐,这支簪子是你父母留下的?”
“是。福利院院长可以作证,我三岁时被送到福利院,身上就带着这支簪子。”
“你父母的身份,你知道吗?”
“不知道,”沈清辞说,“我是孤儿,没有任何关于父母的记录。”
郑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跟法务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转身对沈清辞说:“苏小姐,这支簪子我们需要带回文物局做进一步检测。如果确认是文物,按照法律规定,你需要提供合法来源证明。如果无法提供……”
“如果无法提供呢?”林薇急了。
郑科长看了她一眼:“如果是传世文物,只要能证明是家族传承,不需要额外的手续。但‘大梁’这个朝代在正史中不存在,我们需要确认这件东西不是出土文物。”
沈清辞站起来,脊背挺直:“郑科长,这支簪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可以配合检测,但簪子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郑科长皱眉:“苏小姐,这是程序——”
“那就去文物局检测,”沈清辞打断他,“我带着簪子跟你们去,当场检测,当场带回来。”
郑科长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头:“行。”
沈清辞转头看林薇:“跟王导请半天假。”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沈清辞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拿起手机打电话。
去文物局的车上,沈清辞闭眼靠在后座,手里攥着锦囊。
她心里清楚,这支簪子一旦被检测出是几百年前的东西,而“大梁”又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历史中,麻烦就大了。
文物局的人会怎么想?盗墓?伪造文物?
不,她不能被动挨打。
主动出击,才是她的风格。
她睁开眼,问前排的郑科长:“郑科长,如果一支簪子的工艺和材质是古代的,但上面刻的朝代历史上不存在,你们会怎么定性?”
郑科长回头看她:“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后人伪造的,但伪造者不懂历史,编了个假朝代。第二,是我们对历史的了解还不够,有些地方政权或者短暂存在的王朝,可能没有被正史记载。”
“那你们倾向于哪种?”
郑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从工艺看,不像是伪造。这种包边镶的手法,现代工匠做不出来。所以我们倾向于第二种——也许‘大梁’是一个未被记载的地方政权。”
沈清辞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到文物局后,检测进行了两个小时。
沈清辞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手里一直握着锦囊。林薇在旁边刷手机,突然脸色变了。
“完了,”林薇把手机递过来,“有人把消息捅出去了。”
沈清辞低头看,微博热搜第一:#苏晚星被文物局调查#
点进去,全是营销号在带节奏:
“苏晚星直播卖的古物疑似出土文物,文物局已介入调查!”
“苏晚星涉嫌倒卖文物,最高可判七年!”
“知情人士透露,苏晚星的古物来源不明,或与盗墓团伙有关!”
评论区一片骂声:
“果然翻车了吧,我就说她不可能有真东西”
“盗墓贼滚出娱乐圈”
“苏晚星这是要进去的节奏啊”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看完,关掉手机。
林薇急得团团转:“怎么办?要不要发声明?要不要找律师?”
“不急,”沈清辞说,“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可是网上的舆论——”
“舆论是风吹的草,”沈清辞看她,“草可以弯,根不会断。我的根在这里。”
她拍了拍手里的锦囊。
林薇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小时后,检测室的门开了。
郑科长走出来,表情很奇怪——不是严肃,不是放松,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苏小姐,”他说,“检测结果出来了。”
沈清辞站起来。
“簪子的银质纯度、氧化程度、镶嵌工艺、雕刻手法,都符合古代文物的特征,年代至少在五百到八百年之间,”郑科长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种工艺水平和保存状态,我们从未在任何已知文物上见过,”郑科长看着她,“换句话说,这支簪子如果拿去拍卖,保守估计,起拍价三千万。”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辞面不改色:“所以,它是不是文物?”
郑科长沉默了几秒:“从技术和年代上看,是。但从法律上看,只要你能证明是家族传承,就不算出土文物,不需要上交国家。”
“那我现在能证明吗?”
“你有福利院的记录,有院长的证言,这支簪子确实是你三岁时就带着的,”郑科长说,“这些证据足够认定是家族传承。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这支簪子上的‘大梁’字样,文物局需要备案研究。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把它登记为‘待考证文物’,不追究来源,但你需要配合我们后续的研究。”
沈清辞想了想:“配合可以,但簪子是我的,我不上交。”
“当然,”郑科长点头,“只是备案研究,不是征用。”
沈清辞伸出右手:“成交。”
郑科长跟她握了手,难得笑了一下:“苏小姐,说实话,我查了这么多年文物案子,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人。”
沈清辞微微挑眉:“谢谢?”
郑科长摆摆手,让法务去准备备案文件。
林薇在旁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我以为要进去了……”
沈清辞看她一眼:“你胆子太小了。”
“废话,我经纪人,你出事我也得跟着进去!”林薇瞪她,“下次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天瘦了三斤?”
“瘦了好看。”
“苏晚星!!!”
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没再逗她。
签完备案文件,沈清辞拿着锦囊走出文物局。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林薇跟在后面,还在念叨:“网上那些营销号怎么办?要不要告他们?”
“不告。”
“为什么?”
“让他们蹦,”沈清辞拉开车门,“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是个狠人。”
车上,沈清辞打开微博,发了一条动态。
只有一句话:“三天后,晚上八点,直播。有问必答。”
发完,关掉手机。
林薇在旁边念评论:“这条发出去才三分钟,点赞十万了……评论区全是骂的……你确定不删?”
“不删。”
沈清辞靠在后座,闭眼。
三天后,她会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脸。
下午回到片场,王导看见她就皱眉:“你这两天怎么回事?老请假?”
“事情处理完了,”沈清辞说,“后面不会再请。”
王导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行,去化妆。今天补你前两天欠的戏,拍不完别想走。”
沈清辞点头,去化妆间换衣服。
化妆师给她上妆时,小声问:“苏老师,网上那些消息……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说你被调查的事。”
沈清辞闭着眼:“调查完了,没事。”
化妆师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刚才还在想,你要是真进去了,我这化妆技术找谁施展去。”
沈清辞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很会说话。”
化妆师嘿嘿笑了。
今天的戏是公主在御花园设宴,招待各国使臣。这场戏是《凤临天下》的重头戏,群演多、台词多、调度复杂,王导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沈清辞换上公主的正式礼服——大红色齐胸襦裙,外罩金线绣凤的大袖衫,头上戴着点翠发冠,腰间系着白玉带。
穿上这套衣服的瞬间,沈清辞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演戏。
是回家了。
她站在镜子前,手指抚过袖口的绣纹——金线绣的凤凰,翅膀展开,栩栩如生。前世她的朝服上,也绣着凤凰。
“苏老师,好了吗?”场务在外面催。
沈清辞转身,推门出去。
片场搭的御花园布景很大,几十个群演已经就位,穿着各国使臣的服装,站在两边。中间是一条红毯,通向高台上的主位。
沈清辞走上红毯的瞬间,全场安静了。
不是演出来的安静,是真正的、下意识的屏息。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如松,手交叠在身前,大袖衫的袖口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头上的点翠发冠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衬得她整张脸冷白如玉。
群演们不自觉地低下头。
不是剧本要求的,是本能反应——面对真正上位者时的本能反应。
王导在监视器后面,手又抖了。
他拍了二十年戏,见过无数演员演公主、演皇后、演女皇。但没有一个人,能演出这种浑然天成的威仪。
这不是演的。
这是骨子里的东西。
“开始!”王导喊。
沈清辞走上高台,在主位坐下。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脊背微靠椅背,手放在扶手上,姿态慵懒中带着矜贵。
“诸位使臣远道而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代父皇,敬诸位一杯。”
她端起酒杯,举到眼前,目光扫过全场。
群演们齐刷刷端起酒杯,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但王导知道,他们没排练过这场戏的敬酒环节。这是群演们下意识的反应,因为沈清辞的眼神扫过来时,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不敢不举杯。
“卡!”王导喊,“过了!”
全场松了一口气。
王导站起来,对沈清辞招手:“你过来。”
沈清辞走下高台,到他面前。
王导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说:“苏晚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学过戏曲?或者小时候受过什么专业训练?”
沈清辞摇头:“没有。”
“那你这一身的气派哪来的?”王导皱眉,“我拍了二十年戏,没见过你这样的演员。你不是在演公主,你就是公主。”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导演,您就当我是入戏太深吧。”
王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行,入戏深是好事。保持住,这部戏拍完,我保证你火。”
沈清辞点头:“借您吉言。”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沈清辞的状态越来越好,每条都是一遍过,把原本欠的戏全补回来了。收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王导难得大方了一次,请大家吃了顿火锅。
沈清辞没去,她累了。
回到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意识沉入空间。
箱笼还是那些箱笼,但她现在看它们的心情不一样了。
以前她觉得这些是工具,是用来赚钱、用来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工具。
现在她发现,这些东西不仅仅是工具。
它们是根。
是她跟大梁之间唯一的联系。
她打开一个箱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把团扇,扇面绣着不同的花样——梅花、兰花、竹子、菊花,四季花卉,每一把都是顶级苏绣。
她又打开另一个箱笼,里面是五十盒胭脂,红、粉、橙三个色系,每个色系深浅不同,适合不同场合、不同妆容。
再打开一个,是发簪。金簪、银簪、玉簪、点翠簪,上百支,每一支都是宫制,每一支都刻着“大梁宫制”四个字。
沈清辞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支金簪,指尖触到簪身刻字的凹凸。
前世她拥有这些时,从没觉得它们珍贵。宫里什么都有,金银珠宝不过是日常用品。
现在她知道,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不是因为值钱。
是因为它们承载的历史、记忆、手艺,在这个时代已经消失了。
而她,是唯一能让它们重现天日的人。
手机震了。
沈清辞退出空间,拿起手机。
陆知衍发来私信:“看到你的微博了。三天后直播?”
“嗯。”
“需要我帮忙吗?”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你为什么要帮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因为你的东西是真的。”
“就这个原因?”
“这个原因就够了。”
沈清辞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时代的夜晚没有星星,但有人造的光。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陆知衍的脸——走廊尽头,黑色大衣,懒散的站姿,还有那句“你的领子歪了”。
这个人不简单。
但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三天后的直播。
让所有人闭嘴。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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