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四年,腊月十二,夜。
沈鸢将一张药方写完,搁下笔,吹干墨迹,递到陆砚面前。
药方上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味药材,君臣佐使、剂量火候,无一不精。这是她从《百毒解》中复原出的第一个方子,不能解毒,但能暂时压制血枯毒的发作,将陆砚的寿命从三年延长到五年。
“这是第一次的药方。”沈鸢说,“七天后换第二方,连续换三方,之后视你的脉象再调整。血枯毒入骨已久,解毒至少需要一年。”
陆砚接过药方,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动作从容得像在收一张普通的便条。
沈鸢注意到他没有看第二眼——这说明他看得懂。一个常年卧病的世家公子,居然看得懂这么复杂的药方?
“你不用猜了。”陆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母亲出身杏林世家,我幼年学过几年医理,虽不及你们沈家精通,但勉强能看懂方子。”
沈鸢没有追问。她现在关心的不是陆砚的过去,而是眼下的局面。
“周鹤鸣那边,你打算怎么动手?”她问。
陆砚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沈鸢打开一看,是一份江南东路宣州府的官场往来记录,详细记载了周鹤鸣到任三年来的所有动向,包括他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写了什么信。
细致到令人毛骨悚然。
“周鹤鸣这个人,胆小如鼠,当年替魏崇写伪信,是被抓住了把柄。”陆砚说,“他妻子出身青楼,这事儿在京城不算秘密,但魏崇威胁他要告到御史台,说他‘有辱斯文、不堪为官’,他才不得不从。这三年他在宣州,表面上勤政爱民,实际上每天都在害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所以他的软肋是恐惧。”沈鸢说。
“对。”陆砚点头,“你不必杀他,你只需要让他以为魏崇要来杀他灭口,他就会主动把当年的事全部吐出来。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我替你收集的魏崇通敌证据,铁证如山,魏崇插翅难飞。”
沈鸢看着那份详尽的记录,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十一岁那年,是不是在城南的破庙里待过?”
陆砚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很轻,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鸢看出来了。
她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找到更多线索。十一岁那年冬天,她跟着母亲去城南施粥,在一个破庙门口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小乞丐。那孩子被冻得嘴唇发紫,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她把手里半块饼和身上的玉佩塞给他,说了一句“你别怕”,然后被母亲拉走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乞丐。
但她记得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在绝望中仍然没有熄灭光亮的眼睛,黑得像墨,深得像井,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被雪覆盖的炭火。
和眼前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陆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的身影在明灭不定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七天后,我会派人送你去宣州。”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以魏嬿的身份去,对外就说去给周鹤鸣的夫人送药——魏嬿的生母曾是周夫人的远房表妹,这个关系我替你查过了,经得起查。”
“到了宣州之后,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必须让周鹤鸣开口,然后带着供词离开。迟了,魏崇就会收到消息。”
沈鸢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你不和我一起去?”她问。
“我的身体去不了宣州。”陆砚说,“而且我得留在这里,替你拖住魏崇。他最近在查你,我得让他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去。”
“怎么转?”
陆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魏婉不是在找夫家吗?”他说,“魏崇想攀附皇室,但我这个世子还在,他就不能越过我送魏婉入宫。除非——我死了。”
沈鸢的瞳孔微缩。
“你要做什么?”
陆砚将手伸进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你方才下的那种艾草毒,加了三倍剂量。”他说,“明天,我会‘毒发昏迷’,太医诊断后会说,我最多还剩三个月。魏崇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立刻着手为魏婉安排入宫的事。到时候他的精力都在前朝,后院的事,就没空管了。”
“但那会折损你的寿命。”沈鸢的声音冷下来,“你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
陆砚笑了,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虚弱又固执。
“我的命本来就只有三年。”他说,“折损一年,换你全身而退,不亏。”
沈鸢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一个人为她牺牲,不喜欢欠别人的命。她这辈子已经欠了太多——欠父亲的养育之恩,欠妹妹的无辜惨死,欠周嬷嬷的以命相护。她不想再欠任何人的。
“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她说,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冷,“我们之间只有交易。你帮我拿证据,我帮你解毒。其他的,我不欠你。”
陆砚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沈鸢没有看清。
“我知道。”他说。
沈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当年那个在破庙里给我半块饼的小丫头,她也说过‘你别怕’。”
沈鸢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风雪从门外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钉进土里的木桩,一动不动。
“后来我一直在找她。”陆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温柔,“找了六年,找到的时候,她的家已经没了。”
沈鸢闭上眼睛。
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睫毛湿了。
“所以你不是在帮我。”她说,声音沙哑,“你是在还债。”
陆砚没有回答。
沈鸢站了很久,久到风雪将她的肩头覆了一层白。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脚步稳得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下楼,走过那条黑暗的游廊,走过结了冰的人工湖,一路走回自己那间没有炭盆的偏院。
周嬷嬷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到她回来,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姑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沈鸢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从衣领里扯出一样东西——一枚陈旧的女童玉佩,用红绳穿着,贴身挂了三年。那是妹妹沈蘅的遗物,妹妹死后,她从乱葬岗爬了一整夜,从妹妹冰冷的颈间取下来的。
玉佩上沾过妹妹的血,也沾过她的泪。
她攥着那枚玉佩,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出声。
但那天夜里,偏院的雪下得格外大,风声像无数把刀,将所有的声音都切碎了、吞没了。
第二天一早,清晖阁传出消息:世子陆砚昨夜忽然毒发昏迷,太医诊断后摇头叹息,说世子最多还剩三个月。
消息传遍国公府,有人窃喜,有人叹息,更多的人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魏崇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管家:“去请礼部的王大人来一趟,该商量婉儿的入宫事宜了。”
管家领命而去。
魏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窗外,雪停了。
沈鸢站在偏院的窗前,看着正院方向升起的炊烟,将一枚银针缓缓插回袖中。
三天后,她将启程去宣州。
七天后,周鹤鸣的供词会送到她手上。
半个月后,她会站在御前,当着天子的面,将魏崇的罪状一条一条念出来。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不,从那个血色黄昏算起,是一千一百九十七天。
每一天,她都在等。
而此刻,在清晖阁二楼那间堆满书的屋子里,陆砚靠在床头,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女童玉佩,与沈鸢颈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旧一新。
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茫然。
窗外又有雪花落下来了。
永安十四年的冬天,格外的长。
但总有人相信,雪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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