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涌

陆砚的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表面波澜不惊，水下的暗涌却在第二天就显出了形状。

次日清晨，魏嬿像往常一样去正院给魏国公请安。

她走在廊下，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连耳坠都没戴，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只混进锦鸡群里的麻雀。府里的丫鬟们从她身边经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偶尔有一两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还会小声嘀咕：“这就是那个庶出的？长得倒还行，就是太寒酸了。”

魏嬿充耳不闻，低着头走得又快又碎，像是怕被人注意到似的。

到了正院，魏国公魏崇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四十五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笑起来一团和气，活像一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只有魏嬿知道，这双手沾了多少血。

“嬿儿来了？”魏崇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坐下说话。天冷，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回头让账房给你支些银子，做两身新衣服。”

多好的父亲。

魏嬿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受宠若惊地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谢，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魏婉坐在魏崇右手边，闻言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爹，您可真是偏心，我上回要做衣裳您还说府里开销大，怎么到了她这儿您就大方了？”

魏崇笑着打了圆场，魏嬿适时地低下头，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请安结束，众人散去。

魏嬿走在最后，经过花厅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砚。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外头罩着同色的大氅，正靠在廊柱上晒太阳。阳光落在他脸上，非但没有增添半分血色，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薄透的玉。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呼吸轻而慢，胸腔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闷咳，像破损的风箱在费力地鼓动。

一个小厮守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魏嬿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但她走出三步之后，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像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明明是暖的，却让她脊背发凉。

她走远了，拐过弯，确认没有人跟着之后，脚步才慢下来。

周嬷嬷不知从哪里闪出来，压低声音：“姑娘，清晖阁那边递了话，说世子爷请您今晚去一趟。”

魏嬿脚步一顿。

来了。

“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来传话的是世子身边的长随，叫墨痕，那孩子看着才十四五岁，说话滴水不漏，只说‘世子爷有几本旧书想请五小姐帮忙抄录’。”周嬷嬷面露忧色，“姑娘，您真要去？”

魏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湿布蒙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她想起昨夜那封信，想起信纸上那个火漆印——那个只有沈家核心旧部才知道的暗号，陆砚是怎么拿到的？

除非，沈家的旧部里，有人在替他做事。

或者，他本身就是沈家旧部的人。

这个念头太过荒诞，魏嬿自己都觉得不可能。陆砚是魏国公府嫡长子，他母亲出身高门，与沈家八竿子打不着，他怎么可能和沈家有关系？

但如果不是这个解释，那又会是什么？

她想起昨夜陆砚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确认。

就好像他找了她很久，终于找到了。

“去。”魏嬿说，“当然要去。人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我总得当面道个谢。”

周嬷嬷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

入夜，雪又下大了。

魏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旧朴素，但整洁了许多。她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提在手里，沿着府中最偏僻的小路往清晖阁走。

清晖阁在魏国公府的东北角，与正院隔着一个人工湖，位置偏僻，景致却好。只是年久失修，回廊上的灯笼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照得路影影绰绰。

墨痕已经在阁外等着了。少年穿着靛蓝色的棉袍，长得眉清目秀，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五小姐，世子爷在二楼等您。”

魏嬿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她——这栋楼里住着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二楼的门半掩着，墨痕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了一边。

魏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架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孤舟独钓，意境萧索。书案上堆满了书，烛火将那些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无数只沉默的手。

陆砚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医书。

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糟，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起皮，握书的手指骨节分明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只包了一层皮的骨架。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得像深潭，看到她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魏嬿在他对面坐下，将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后像往常一样缩起肩膀，露出怯生生的表情：“世、世子爷……您说要抄书……我、我字写得不好……怕抄坏了……”

陆砚看着她，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魏嬿继续表演，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我拿回去抄？抄完了再给您送来？我怕在这儿……打扰您休息……”

陆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让魏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视，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那双眼睛里，是了然。

像看一个把戏演了千百遍、以为天衣无缝的孩子。

“别演了。”陆砚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锈蚀的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演给谁看？”

魏嬿的表情凝固了。

但她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袖中藏着的一枚银针——那是她用来防身的，针上淬了可致人昏迷的药，一击即中。

陆砚看到了她的小动作，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将那本医书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花园里品茶。

“昨夜那封信，你看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魏嬿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接话。她维持着那个怯懦的表情，像一面完美无瑕的面具，但面具后面的眼睛已经在飞速地计算——从她现在的位置到门口的距离、陆砚的身体状况能否拦住她、如果动手她有几分胜算。

“你不用紧张。”陆砚说，低头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如果我想害你，三年前你刚进府的时候就可以动手。”

魏嬿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年前。

他说的是三年前，不是昨天，不是今天。

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假的魏嬿，就知道她是谁。

“你到底是谁？”魏嬿开口了，声音终于不再是那个结巴又怯懦的庶女，而是一个清冽如冰泉、带着杀意的女声。

陆砚抬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像是深潭里燃起了两簇幽暗的光。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不只是周鹤鸣的供词。”陆砚一字一顿，“你想要魏崇的命。”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把刀钉在桌上。

魏嬿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那双总是垂着、躲闪着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直直地看向陆砚，目光里没有怯懦，没有伪装，只有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冷冽到极致的清醒。

“条件呢？”她问。

陆砚又笑了，这一次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欣赏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刃。

“帮我解毒。”他说，“我中的毒叫‘血枯’，是北狄皇室秘药，中者气血渐衰，活不过三年。普天之下，能解此毒的，只有你们沈家的药方。”

魏嬿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家的药方。他说的是沈家祖传的那本《百毒解》，那本书在她父亲死后便下落不明，她找了三年都没有找到。

“我没有《百毒解》。”她说。

“我知道。”陆砚说，“但你脑子里有。沈家嫡系子女自幼熟读《百毒解》，过目不忘。你是沈崇远的长女，这本书，就在你脑子里。”

魏嬿沉默了。

他说得对。那本书确实在她脑子里，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父亲在世时，曾逼着她将整本书背得滚瓜烂熟，当时她嫌烦，哭着说“我又不当大夫”，父亲笑着说“沈家的孩子，不一定要当大夫，但一定要会保命”。

如今想来，父亲怕是早就料到了沈家会有这一天。

“你要我替你解毒，我凭什么相信你？”魏嬿问。

陆砚伸出手，将桌上那盒桂花糕拿过来，拆开油纸，取了一块，慢慢地咬了一口。

“凭这盒桂花糕。”他说。

魏嬿一愣。

“桂花糕里掺了艾草。”陆砚将那口糕咽下去，声音依旧平稳，“艾草活血，对常人无碍，但对我这种中了血枯毒的人来说，吃下去会加速毒发。你送来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吃，对吗？”

魏嬿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是的。她当然知道。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如果陆砚是真的想合作，那他吃了桂花糕，她可以当场给他解毒，以示诚意；如果他是魏崇的人，那他吃了桂花糕，毒发身亡，她正好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她在这盒桂花糕里，埋了双重打算。

而陆砚，看穿了她的打算，却还是吃了。

“你在试探我。”陆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在试探你。你放毒的时候没有犹豫，说明你对魏家的人没有任何心软。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放下桂花糕，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魏嬿——不，沈鸢。”他叫出了她的真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没有退路了。魏崇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三天前，他派人去庄子上查了‘魏嬿’的病历。最多再过半个月，他就会知道你是假的。到那时候，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他，要么被他杀。”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但你得先帮我活下去。”

魏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三跳，在她的眼底映出明灭不定的光。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妹妹的脑袋滚落在地，兔子的眼睛还睁着，布做的，不会闭上。

她想起父亲被斩首时，至始至终没有喊一声冤，只是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担忧——担忧她活不下去。

她想起自己这三年跪过的每一块石板、忍下的每一记耳光、咽下去的每一口血。

然后她伸出手，拿过桌上那盒桂花糕，也取了一块，当着陆砚的面，慢慢地吃了下去。

有毒的那一块，她自己吃了。

陆砚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不同于平静的东西。

“成交。”沈鸢说，嘴角沾着糕饼的碎屑，笑得像一朵带血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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