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行 第一节之三

罗铃医抬眼望望孙思邈，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孙神医你是高人不敢瞒你，是有过几起，前年这一次一个壮年汉子受害尤甚，面容受损，一只眼瞎了，人家要告官，幸得村里长辈出面调停，我几乎赔光了家产，一年多没行医，今年这才重拾旧业。不过孙医生我治好的成百上千，有那么几次失手的也是行医者难免的事吧？”

“行医难免有失手之时，但人命至重，一次失手就是一条人命，就是一个家庭被毁，医生本人也因此几年甚至一生抬不起头来，医疗过失是谁也不想发生的事。”

“是啊，前年出事后我都不敢在陇西家乡行医，远来河南谋生，今日幸遇先生指教，刚才听说你是孙思邈大医时心有所动，我在江湖上听说过孙医师的大名，听说你远行万里走遍大唐，搜集天下奇药奇方拯救生灵，我算不上什么医生连江湖游医也不够格，只是凭一纸药方谋生罢了，今天把药方献给孙医师。”

孙思邈颔首微笑：“善哉善哉，你一家人的饭碗我怎敢接受？”

罗铃医手捧一方油渍渍的黄竹纸执意给孙思邈：“孙医师，这方子确是我一家人的衣食，但九味药的采撷炮制配比我都已经烂熟于胸，刚才我说卖方实在是口出狂言，望孙医师海量。我这就把方子赠送于你。只求孙大医收下药方，派更多的用场。这个方子的原件还在我家箱底，将来传后人也不误。”

孙思邈笑吟吟接过方子，从衣袖里掏出一纸：“这是我抄写的一份口眼扶正膏方剂，你琢磨一下两个方子的异同和药理，今后用药力求平和一点，避免伤人事件发生。”

罗铃医有点吃惊：“孙医师你要给我扶正方子？我这个破方子对你来说根本无用，你倒还给我奇方？”

孙思邈展开罗铃医的方子细细打量：“此方用药确有独到之处，尤其是超量应用巴豆胆魄过人，再经推敲验用，在药性上做一些调和，兴许‘扶正’效果更佳，这个方子是你家祖传吗？你家先祖几代行医？”

罗铃医看到孙思邈出神琢磨费猜详的样子心中不忍，犹豫了一下狠狠心说道：“实话对你说了也无妨，我父辈祖辈都没有一个懂医的，我也不曾系统学过医，只是凭此方谋衣食。这个方子是十多年前一位游走江湖的老游医给我的。”

孙思邈似乎早在预料之中，笑笑说道：“这个老游医是姓劭吗？一腿跛一目眇，他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劭一贴。”

“哦！原来孙医师知道这一帖！”罗铃医惊讶之余，说道：“那还是十几年前，我们村里的有人家犯急病，请医师没请到却在村口碰到这位年长的独眼跛子老人，像是个讨饭的，但老人说他能治病便被请到家里，这个怪老人杖上挂个葫芦却不装药只装酒，怀里塞着各种膏药，看病只瞅一眼贴一贴药膏完事，求医者有钱给钱没钱给他的葫芦里灌满酒即好。第二天，那个卧床数月的重病人竟然下床煮饭吃！于是村里村外传开去，家里有病人的都去请那老游医。当时家母患有风湿病，在别人都请过之后，我也请了那老游医来家为母亲医病。当时家中贫困没钱付诊金，为谢老游医，我将家中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杀了招待老人，并给他葫芦里装满酒，老人喝得高兴，见我家徒四壁，便给了这个治疗口眼歪斜的扶正药方，告诉我说，这张方子可令我一生衣食无忧。后来但凡遇见有这类症状的，我就照方敷药灵验无比。老游医临走时我才知他姓劭，当时年近古稀。劭一帖不但救了我母亲还救了我一家人，手中有此方虽不能大贵，但过日子不愁。持方行医，我跟一个老乡医学了一年，学会了按摩推拿基本招式，学会了采药制膏，也学了一些看病说病的医话，然后在家乡周边闯荡，也算是跑了些地方见了些病人经了些医事，今日遇孙大医师才知医海之大，江湖之远，我自知愚钝此生成不了医师，但从今后牢记孙医师教诲，人命至重，心怀仁慈为人解病去疾才配为医者。”

罗铃医一番话发自肺腑，说到最后竟长跪于孙思邈面前，孙思邈连忙扶起罗铃医说道：“好！好！你有这番心志甚好！医无大小，精诚待人，潜心医病即良医。我与劭一岾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看起来身有残疾，脾性怪癖，民间多把他当乞丐，却心怀悲悯义薄云天。”

罗铃医惊问：“原来孙医师与劭师有交集，那太好了！可知老人现在何处，我很想去看望恩公。”

葛根买来一碗热茶递给孙思邈说：“师父先喝口热水，我来给罗铃医讲讲劭老的事吧。”

孙思邈点头。

葛根说：“劭老医师三年前已撒手尘寰。那年春师父带我去陇西道时在驿路见一老者席地而坐兀自饮酒，师父嘱我赠予水和干粮，老者问我行者何人，得知我师父是孙思邈后，老人兴致陡起，与我师父相谈甚欢，分别时将一纸方剂给予我师父，我师父一看大惊：此乃民间奇方，怎敢平白收受？劭老说自己虽是乡土乞丐，却也听闻孙思邈行医天下，立志搜尽方药编著千金方施医天下百姓，此方给你才是找到归宿，怎么，是嫌我这乡土鄙方无用？我师父说早就听闻邵老医师身怀绝技行走江湖救人无数，这扶正散更是千金难买，怎可无功受禄受此奇方？意欲待我们返回时寻得良方再拜邵老，以方换方尚好。邵老笑云，我这老迈残躯要为何用？再说你这一去一年半载我哪里还等得到那一天！我师父无可再拒，收下方子留下银两却被老人推开，一坛酒倒是收下，然后一跛一跛地离去。秋季我们返回时，师父特意在这一带打问寻找邵老医师，得知老人已在夏初之时去世。”

听闻恩公已亡命天涯，罗铃医泪如泉涌，跪地向北拜祭。孙思邈向罗铃医作别，师徒二人继续向东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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