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刺客

大梁，皇宫。

春去秋来，小念鸿已然两岁。

这两年间，大梁天下真正实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北疆慕容余孽被暗阁连根拔起，朝堂暗桩亦被沈惊鸿一一揪出清算，萧夜澜的皇位，稳如泰山。

可安稳日子过久了，总有人按捺不住野心。

这日清晨，坤宁宫。

沈惊鸿正给女儿梳头。小念鸿坐在铜镜前，一头乌发软密如锦缎，手里捏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糖渣，还奶声奶气地指挥：“娘，这边……扎高点……对，就是这样……不对不对，太歪了……”

沈惊鸿无奈失笑：“你才两岁，哪来这么多讲究？”

“父皇说的。”小念鸿理直气壮，“父皇说，公主就要有公主的样子。”

“你父皇说的？”沈惊鸿挑眉，“他早上给你穿衣服，把里外都穿反了，还好意思教你？”

小念鸿歪着脑袋琢磨半晌，认真道：“父皇除了穿衣服，别的都说得对。”

沈惊鸿被女儿逗得心头暖意融融。这小家伙，嘴上夸着父皇，转头就把他的“糗事”抖了个精光。

“好了。”扎好两个蓬松小揪揪，插上珍珠发簪，“看看，满意吗？”

小念鸿对着铜镜左顾右盼，用力点头：“娘的手艺比父皇好多了。上次父皇给我扎头发，把我疼哭了。”

沈惊鸿笑出声：“你父皇还会扎头发？”

“会的。”小念鸿一本正经，“就是扎得不太好。扎完之后，我的头发看起来像鸡窝。”

她绘声绘色的模样，让沈惊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萧夜澜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对着女儿的乱发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的场景，忍俊不禁。

“娘娘。”青禾推门而入，笑意盈盈，“陛下说今日早朝要晚些，让娘娘与公主先用膳。”

沈惊鸿点头，抱起小念鸿往偏殿去。

小家伙搂着母亲的脖子，忽然软声开口：“娘，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坏人，拿着刀，要杀娘。”

沈惊鸿脚步微顿，低头抚过女儿的发顶：“念鸿不怕，不过是小孩子的梦。”

“我不怕。”小念鸿摇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因为舅舅在梦里，把坏人打跑了。”

沈惊鸿心中一暖。哥哥虽不常入宫，但在念鸿心里，舅舅早已是护她周全的存在。

“舅舅很厉害。”小念鸿补充道，“舅舅戴着面具，坏人看到面具就跑了。”

沈惊鸿笑了笑，抱着女儿坐下用膳。她没将孩童的梦放在心上，只当是童言童语。

可她不知道，这场梦，很快便要照进现实。

早朝罢，萧夜澜径直来到坤宁宫，一家三口共用午膳。

小念鸿坐在特制高椅上，手抓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萧夜澜坐在她身旁，时不时抬手替她擦嘴，眼底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沈惊鸿忽然开口，“今日朝上，可有要事？”

萧夜澜笑意淡了几分，放下筷子：“有一事，正想与你说。”

“何事？”

“北疆传来消息，慕容渊尚有一义子，名唤慕容绝。”萧夜澜语声沉了下来，“此人潜伏北狄多年，从未露面，暗阁查了许久，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

沈惊鸿心头一紧：“慕容渊竟还有义子？”

“嗯。”萧夜澜颔首，“慕容渊临终前，将毕生武功与谋略尽数传给他。此人比慕容云更危险——他在暗处，我们在明。”

沈惊鸿沉默不语。慕容渊那个教了萧夜澜二十年，却始终暗藏算计的老人，其义子，又岂是易与之辈？

“舅舅抓不到他吗？”小念鸿忽然出声，嘴里还塞着鸡腿。

萧夜澜与沈惊鸿同时看向女儿。

小念鸿眨着大眼睛，一脸无辜：“舅舅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抓不到？”

萧夜澜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念鸿，那个坏人最会躲藏，舅舅暂时找不到他。”

“那让他来宫里呀。”小念鸿理所当然道，“他不是很想报仇吗？那就来宫里，舅舅在这儿等着他。”

萧夜澜与沈惊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一个两岁稚子，竟能说出这般话？

“念鸿，谁教你的？”沈惊鸿问。

“没人教我。”小念鸿又啃了一口鸡腿，“我自己想的。”

萧夜澜望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他的女儿，才两岁便有这般通透心智，将来，定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念鸿说得对。”萧夜澜沉声道，“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引蛇出洞。朕已让暗阁散布消息，说朕与皇后要在本月秋猎中出宫。慕容绝若要报仇，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沈惊鸿脸色骤变：“你要拿我们做诱饵？”

“是。”萧夜澜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沉却坚定，“阿九，此人不除，朕寝食难安。他在暗处，随时可能对我们、对念鸿下手，朕赌不起。”

沈惊鸿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护好念鸿。”

萧夜澜重重点头：“朕以性命担保。”

小念鸿啃完最后一口鸡腿，奶声奶气地补充：“父皇，娘，你们放心，我也会保护自己的。”

萧夜澜与沈惊鸿相视一笑。

两岁孩童说要保护自己，听来荒唐。可望着女儿认真的眉眼，二人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安心。

或许，他们的女儿，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一月后，秋猎。

皇家猎场坐落在京城北郊，占地百里，林深叶密，野兽出没。

萧夜澜每年皆在此举行秋猎，既是游乐，亦是练兵。

今年却不同往常——皇后与公主，亦在随行之列。

“陛下，诸事皆已安排妥当。”禁军统领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暗阁弟子已潜伏猎场四周，一旦发现可疑人等，即刻拿下。”

萧夜澜颔首，翻身下马走到沈惊鸿身侧。

沈惊鸿抱着小念鸿坐在马车里，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戒备。

“怕吗？”萧夜澜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

“不怕。”沈惊鸿淡淡道，“倒是你，要谨防调虎离山之计。”

萧夜澜勾唇轻笑：“朕没那么蠢。”

他伸手捏了捏小念鸿的脸蛋：“念鸿，跟着娘，别乱跑。”

小念鸿乖巧点头：“父皇小心。”

萧夜澜心头一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朝猎场深处疾驰而去。

沈惊鸿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缓缓放下车帘，对青禾道：“令暗阁弟子加倍戒备。”

“是。”

猎场上，号角声震天。

萧夜澜策马奔腾，弯弓搭箭，一箭正中一头奔鹿。侍卫们齐声高呼万岁，声势震天。可他眼底，却无半分笑意，目光始终扫视四周，警惕未减。

慕容绝，你究竟在哪？

午时，阳光炽烈。

沈惊鸿带着小念鸿在营地休憩。小家伙坐在绒毯上，捧着一本画册看得入神。

“娘，这只小兔子好可爱。”她指着画册上的白兔。

沈惊鸿低头正要应声，脸色骤然一变。

她听到了一道不该出现的声音——弓弦破空之音。

“趴下！”她猛地将小念鸿按在毯子里，同时抽出短剑横在身前。

“嗖——”

一支利箭穿透帐篷，擦着沈惊鸿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颤。

“有刺客！”青禾失声尖叫。

营地瞬间大乱。数十名黑衣人从草丛、树后、帐篷间涌出，手持利刃直扑沈惊鸿与小念鸿。暗阁杀手们从暗处现身，与黑衣人厮杀起来。刀光剑影交织，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惊鸿护着女儿退到马车旁，短剑出鞘，神色冷厉。

“娘，我不怕。”小念鸿的声音从她怀里传来，奶声奶气，却异常平静。

沈惊鸿低头一看，女儿正瞪着一双大眼睛，静静看着眼前的厮杀，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念鸿，闭上眼睛。”

“不要。”小念鸿摇头，“我要看着，谁想杀娘。”

沈惊鸿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一名黑衣人已持刀冲到面前。她侧身避开，短剑精准刺出，正中黑衣人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护着娘娘！”暗阁杀手们迅速围拢，将沈惊鸿母女护在核心。

可黑衣人数量远超预期，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尽。

沈惊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调虎离山，终究还是成了。萧夜澜那边，定也遭遇了同样的麻烦。

就在此时，一道黑袍身影自高空跃下，银面具冷光一闪，落在沈惊鸿面前。

“哥！”沈惊鸿松了口气。

沈惊澜未发一言，长剑出鞘，寒光掠过之处，三名黑衣人同时倒地。

“阿九，带念鸿走。”他语声冷如寒冰，“这里交给我。”

沈惊鸿点头，抱起小念鸿，拼命朝营地外奔去。

身后，沈惊澜一人一剑，如孤狼入羊群，硬生生拦下所有黑衣人。

小念鸿趴在母亲肩上，看着舅舅在人群中厮杀的身影，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轻声呢喃：“舅舅好厉害。”

沈惊鸿无暇回应，只顾往前狂奔。

跑出营地，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一条山间小径。

只要沿着这条路下山，便能抵达接应的暗阁弟子身边。

可她刚跑几步，骤然停住。

小径中央，静静立着一个白衣男子。

年约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手持折扇，温润儒雅。可他眼底的冷意，却比冬日寒冰更甚。

“沈惊鸿。”他开口，语声温和，却透着诡异的寒意，“终于见面了。”

沈惊鸿握紧短剑，将小念鸿护在身后：“你是谁？”

“在下慕容绝。”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折扇轻展，扇面上绘着一朵艳红的曼珠沙华，“慕容渊义子。沈姑娘，久仰大名。”

沈惊鸿心头一沉。

慕容绝，他果然来了。

“你想怎样？”她冷声道。

“想怎样？”慕容绝轻笑一声，眼底杀意翻涌，“义父死于你手，慕容家覆灭，你说我想怎样？”

“血债——血偿。”

话音落，他身形骤动，折扇如利刃出鞘，直刺沈惊鸿。

沈惊鸿侧身避开，短剑反刺。二人交手十余招，沈惊鸿渐渐不支。她的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仅有巅峰时期的七成，而慕容绝的武功，竟与沈惊澜不相上下。

“砰——”

慕容绝一掌击中她的左肩，沈惊鸿口吐鲜血，踉跄后退数步。

“娘！”小念鸿尖叫出声。

慕容绝的目光落在小念鸿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这便是你与皇帝的女儿？果然像你。杀了她，萧夜澜定会痛不欲生。”

他举扇朝小念鸿缓步走去。

沈惊鸿挣扎着站起，挡在女儿身前：“你敢动她，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绝嗤笑：“你如今自身难保，凭什么与我抗衡？”

抬手折扇一挥，直逼沈惊鸿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小念鸿忽然出声。

“住手。”

奶声奶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慕容绝一愣，低头看向这个两岁的小女孩。

小念鸿站在母亲身前，昂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没有半分恐惧，一字一顿道：“你是坏人。坏人，都会死。”

慕容绝被她逗笑了：“小丫头，你才两岁，知道什么是死吗？”

小念鸿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碧绿的令牌，举到慕容绝面前。

令牌上刻着一个苍劲的“安”字——暗阁专属护身符，见令如见阁主，暗阁三十万弟子，拼死护佑。

慕容绝瞳孔骤缩。

他怎会不知这令牌的分量？

“你以为一块令牌，就能救你？”他冷笑，“你舅舅尚在营地，远水救不了近火。”

小念鸿忽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慕容绝莫名心头一寒。

“谁说我要叫舅舅？”她歪着脑袋，“我要叫的，是别人。”

话音落，她仰起头，朝着天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出来吧。”

树林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无数条蛇，从草丛里、树枝间、落叶下，源源不断地爬了出来。五彩斑斓，大大小小，成千上万，瞬间铺满了整条小径。

慕容绝脸色骤变。

蛇？

哪来这么多蛇？

“忘了告诉你。”小念鸿笑得眉眼弯弯，“我随娘，会医术。会医术的人，都懂驭蛇之术。”

慕容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两岁孩童。

驭蛇？一个两岁的孩子，怎会如此？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不信？”小念鸿小手轻轻一挥。

蛇群如同接到命令，潮水般朝慕容绝涌去。

慕容绝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可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蛇群。

数十条毒蛇瞬间缠上他的双腿、手臂，狠狠咬下。

“啊——”

慕容绝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剧毒迅速蔓延至全身。

小念鸿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说过，坏人都会死。”

她转身，小手拉起母亲的手：“娘，我们走。”

沈惊鸿低头看着女儿，目瞪口呆。

她从未教过念鸿驭蛇，从未。

“念鸿，你……你怎么会的？”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小念鸿歪着脑袋想了想，软糯道：“我也不知道。有一天在御花园玩，一条小蛇爬过来，我跟它说话，它就听我的话了。”

沈惊鸿倒吸一口凉气。

天生驭蛇？

这是……天赋异禀？

“娘，你不高兴吗？”小念鸿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小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沈惊鸿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眼眶泛红：“没有，念鸿没有做错。娘只是……太惊喜了。”

小念鸿搂着母亲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娘不怕，念鸿会保护娘。”

沈惊鸿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的女儿，才两岁，便已在护着她了。

“阿九！”

萧夜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急切与焦灼。他策马冲来，翻身下马，看到母女二人安然无恙，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们没事吧？”

沈惊鸿摇头，指了指地上奄奄一息的慕容绝：“是念鸿擒住的。”

萧夜澜低头看了一眼慕容绝，又看向女儿，满脸茫然：“念鸿擒住的？”

“嗯。”小念鸿乖巧点头，“他想杀娘，我就让蛇咬他。”

萧夜澜：“……”

他的女儿，两岁驭蛇，徒手擒住了慕容绝？

“陛下，慕容绝剧毒攻心，再晚一步便没命了。”沈惊鸿道。

萧夜澜看了一眼慕容绝，冷声道：“留他一命，朕要亲自审问。”

侍卫们上前，将慕容绝拖走。

他蹲下身，看着女儿，神色复杂：“念鸿，你何时学会驭蛇的？”

“很久了。”小念鸿想了想，“大概上个月。”

萧夜澜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惊鸿：“你知道吗？”

沈惊鸿摇头：“不知。”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无奈。

他们的女儿，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父皇，你不会怪我吧？”小念鸿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

萧夜澜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怪你？父皇高兴还来不及。我的女儿，两岁便能擒住慕容绝，将来定是天下之主。”

小念鸿笑了，搂着父亲的脖子，得意洋洋。

沈惊鸿看着父女俩，无奈地笑了。

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不平凡了。

深夜，坤宁宫。

小念鸿早已睡熟，萧夜澜与沈惊鸿并肩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阿九，你说念鸿到底是什么来历？”萧夜澜轻声问。

沈惊鸿沉默片刻，语气温柔：“她是我们的女儿，这就够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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