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只手

三日后，太子寝殿

沈惊鸿将最后一味九转还魂草投入药炉，青烟袅袅，满室溢香。她执针稳如泰山，精准刺入太子百会穴，内力顺着针身缓缓渡入。

“退后。”她低声道。

萧夜澜当即退开三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紧绷至极。

沈惊鸿双手翻飞，九枚银针同时出手，稳稳钉入太子周身九大死穴，针尾轻颤，发出细微嗡鸣。

这是暗阁不传之秘——九针还魂术。

需内力深厚，更需对经络了如指掌，稍有偏差，不仅救人不成，施针者还会遭内力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殒命。

萧夜澜双拳紧握。

他明知凶险，却更清楚，这女子一旦下定决心，无人可阻。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沈惊鸿额间沁满薄汗，面色惨白如纸，指尖却依旧稳如磐石。

“起！”

她低喝一声，九针同时拔起。

太子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黑血狂喷而出，溅在明黄锦被上，刺目惊心。黑血落地，散发出腐臭刺鼻的气息。

千日醉之毒，终于逼出。

沈惊鸿踉跄后退，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萧夜澜稳稳将她扶住。

“如何？”他声音发紧，满是后怕。

沈惊鸿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喘：“毒清了……半个时辰后，太子便会醒。”

萧夜澜松了口气，打横将她抱起，安置在软榻，亲自抬手为她拭汗。

“日后不许这般拼命。”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

沈惊鸿闭着眼，唇角微微上扬：“王爷这是，在心疼我？”

“本王是在警告你。”萧夜澜轻捏她脸颊，“你的命是本王的，不准随便拿去赌。”

沈惊鸿睁开眼，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尖轻轻一动，轻声应：“好。”

萧夜澜微怔。

这丫头，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他刚要开口，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

太子，醒了。

萧景桓睁开眼，视线模糊，头颅昏沉，像是沉睡了整整一生。

“太子。”

清冷女声在耳畔响起，他费力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色清冷的容颜，正轻擦他嘴角血渍。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干涩。

“救你的人。”沈惊鸿淡淡开口，“你中千日醉，已昏迷三月。”

萧景桓瞳孔骤缩。

千日醉……三月？

他转头，看见一旁的萧夜澜，神色骤变：“皇叔？”

“你醒了就好。”萧夜澜淡淡颔首，“是沈大夫救了你。”

萧景桓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心中瞬间清明。

他自幼长在深宫，最懂察言观色——萧夜澜看这女子的眼神，绝非对待医者，而是对待心尖之人。

“多谢沈大夫救命之恩，景桓无以为报。”他强撑着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惊鸿起身，“太子体虚，静养几日即可。”

她刚转身，便被萧景桓叫住。

“沈大夫，请留步。”

沈惊鸿回头：“太子还有事？”

萧景桓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你可知，是谁对我下的毒？”

“太后。”

“不。”萧景桓轻轻摇头，“太后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并非她。”

沈惊鸿脚步猛地顿住。

“我中毒前，见过一人。”他低声道，“那人告知，太后要对镇南王府下手，下一个便是我。他还说——当年镇南王府一案，真凶并非太后，另有其人。”

沈惊鸿心头巨震。

另有其人？

“是谁？”她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名字。”萧景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凝重，“只知那人，就在摄政王府，是皇叔最信任的人之一。”

萧夜澜脸色骤然沉下。

他最信任的人，摄政王府？

“不可能。”他冷声道，“本王身边之人，底细皆清，绝无问题。”

“皇叔，人心隔肚皮。”萧景桓苦笑，“身份可查，人心难测。”

萧夜澜沉默。

沈惊鸿指尖收紧，脑海飞速掠过一个个名字：管家、侍卫长、幕僚……

她抬眼，看向萧夜澜，两人目光相撞，皆看出彼此心中的同一个名字。

“太子，那人还说过什么？”萧夜澜声线冷沉。

“他说，要小心身边人。”萧景桓缓缓道，“真正的黑手，比太后更可怕，比皇帝，更有野心。”

比皇帝更有野心。

沈惊鸿心头一凛。

这天下，比皇帝更有野心的，只有一种人——想要取而代之的人。

“本王来查。”萧夜澜深吸一口气，“你安心休养。”

两人走出寝殿，月光铺地，冷白如霜。

“你觉得是谁？”沈惊鸿轻声问。

萧夜澜沉默片刻，开口：“本王身边，最信任之人，除你之外，只有一个。”

沈惊鸿心尖一紧：“谁？”

“暗卫统领，影。”萧夜澜声音压得极低，“他随本王十五年，救过本王数次。若他是内奸……”

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布局，所有秘密，包括她，包括暗阁，都会彻底暴露。

“你有证据？”

“没有。”萧夜澜摇头，“但太子不会妄言。”

沈惊鸿抬眸，目光坚定：“我有一计，可引蛇出洞。”

三日后，摄政王府书房。

萧夜澜召集所有心腹，管家赵伯、侍卫长铁鹰、暗卫统领影，及三位幕僚齐齐到场。

沈惊鸿静立屏风之后，银针在手，屏息以待。

“诸位。”萧夜澜端坐主位，面色凝重，“本王得到消息，太后被废，手中却留有一份名册，记载镇南王府案所有参与者。此物，在一名为‘黑蛇’的人手中。”

他目光扫过众人：“本王命你们，寻到此人，取回名册。事成，重赏。”

众人齐声领命。

待众人退去，萧夜澜独独留下影。

“影，你留下。”

影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萧夜澜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随本王，多少年了？”

“十五年。”

“本王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背叛本王？”

影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王爷！属下没有——”

“没有？”萧夜澜冷笑一声，“三个月前，你去了何处？”

影脸色微变：“属下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何人指派？”萧夜澜步步紧逼，“本王查过底册，那三月，并无任何任务交于你。”

影沉默。

屏风之后，沈惊鸿银针蓄力，随时可出手。

良久，影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轻淡，却满是诡异，往日恭敬尽数褪去，只剩冷漠。

“王爷果然厉害。”他缓缓起身，“属下追随十五年，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您。”

萧夜澜眸中寒光乍现：“你是谁的人？”

“王爷猜猜看。”影语气轻佻，“这天下，谁敢与王爷为敌？”

“皇帝？”

影摇头。

“太子？”

依旧摇头。

“那是谁？”

影唇角勾起一抹诡笑：“王爷很快，就会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闪，直扑窗外。

沈惊鸿银针瞬间破空，直取后心。

影半空旋身避开，却硬生生撞上萧夜澜凌空一掌。

“砰——”

影重重砸落地面，口吐鲜血。

萧夜澜上前一步，脚尖踩在他胸口，力道千钧：“说，谁指使你的？”

影抬眼，血染唇角，笑容却越发疯狂：“王爷，你以为抓住我，便能破局？

你太小看他了。

他的局，十五年前就布下了。

你，太子，镇南王，统统都是棋子。”

他猛地咬牙，碎齿毒发，七窍流血，当场气绝。

萧夜澜收脚，面色铁青。

十五年前的局……

竟从那时，便已开始？

屏风微动，沈惊鸿走出，神色凝重：“他说的是真的。镇南王府案，只是冰山一角，此人目的，远超我们想象。”

萧夜澜握拳，骨节发白：“无论他是谁，本王必定将他揪出来。”

沈惊鸿望着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十五年布局……

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深夜，摄政王府，沈惊鸿寝殿。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影死前的那句话，反复在脑海回响：

那个人布的局，从十五年前就开始了。

十五年前，她才五岁。

十五年前，镇南王府尚在。

十五年前，大梁江山，还是另一番模样。

那人，到底是谁？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惊鸿瞬间警醒，手按向枕下短剑。

“是我。”萧夜澜的声音在外响起。

她松了口气，起身开门：“王爷深夜前来，有事？”

萧夜澜立在月色下，衣袂清冷，平日的凌厉褪去，只剩一丝罕见的疲惫。

“睡不着，想与你说说话。”

沈惊鸿侧身让他入内，倒上一杯热茶。

萧夜澜接过，却未饮，只指尖握着杯壁，望着杯中茶叶出神。

“沈惊鸿。”他忽然开口，“若有一日，你发现本王骗了你，你会如何？”

沈惊鸿微怔：“王爷何意？”

“本王只是说，若。”

她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若是善意谎言，我可原谅。若是恶意欺瞒——”

她抬眼，声线清冷，“我会亲手杀了你。”

萧夜澜苦笑一声：“本王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认真而温柔：

“沈惊鸿，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记住——本王对你的心，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消失在沉沉夜色。

沈惊鸿立在原地，心，莫名狂跳不止。

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刻，暗阁总舵。

银色面具之下，沈惊澜看着手中密报，眸底寒光凛冽。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那人，要动手了。

他指尖收紧，密报瞬间化为齑粉。

十五年，那人终于要露出真面目。

而他，唯有倾尽一切，在对方动手之前，护好他唯一的妹妹。

哪怕，付出性命。

沈惊澜立在窗前，遥望京城方向，低声呢喃，轻得只有风听见：

“阿九，哥哥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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