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的京城。
沈归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顶盖上,随手又丢进了垃圾桶。
“走了,别在这儿杵着,热死了。”
“去哪儿?”
“打台球。上次不是输了,今天赢回来。”
秦铮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半。又看了看沈归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忽然笑了:“你心情不好?”
“我心情好得很。”
“你每次有情绪就打台球。”
沈归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秦铮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嘴角弯弯“你说你,就喜欢嘴硬。”
---
台球厅在离京大不远的商业街地下一层,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 chalk 粉和烟味。这个点人不多,角落里几个染黄毛的青年在打,音响里放着嘈杂的流行乐。
沈归挑了一张靠里的台子,拿起巧粉擦了擦杆头,俯身开球。“啪”的一声脆响,球四散开来,两球颗落袋。
“开球就进?”秦铮挑眉。
“运气。”沈归直起身,绕到另一边,找角度。
他打球的时候很专注,但姿态依然是松散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俯身、瞄准、出杆,动作一气呵成,球稳稳地滚进底袋。然后换位置,再进。第三杆,角度有点刁,他歪着头看了两秒,换了左手,轻推,球擦着边袋的口袋慢慢滚了进去。
秦铮靠在旁边,看着他一杆清台,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今天手感不错。”
沈归把杆立在地上,笑了笑,没说话。但秦铮注意到,他打完这局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得意地嘚瑟两句,而是站在那里,用巧粉一下一下地擦着杆头,眼神有点空。
“想什么呢?”秦铮问。
“没什么。”沈归把杆放下,拿起饮料喝了一口,“再来一局。”
第二局,沈归开球没进。秦铮接手,打了两杆,抬头看见沈归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球桌边缘敲着节奏,眼神还是有点飘。
“你到底在想什么?”秦铮停下来。
沈归回过神,笑了一下:“真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扔电话卡的时候。”沈归把巧粉放下,双手插进裤兜,“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就是……很平静。好像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今天终于动了手。”
秦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少爷,今天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你该不会是——”
“不是。”沈归打断他,拿起杆,“打球,别废话。”
秦铮轻笑一下没再说。但接下来的三局,沈归打得心不在焉,失误了好几次,最后被秦铮连扳两局。要是平时他肯定会说“再来”,但今天他只是把杆放回架子上,拿起外套。
“不打了?”
“累了。走吧。”
从台球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九月底的京城夜晚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秦铮叫了秦家的司机,走之前拍了拍沈归的肩膀:“别想太多。那姑娘的事,周叔明天就能给消息。”
“我没想。”沈归说。
“行,你没想。”秦铮拉开车门,弯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阿嬴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了?”
阿嬴——沈归的小名。
沈归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很快消失在路口。
沈归没有打车。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沿着街道慢慢走去。
他父系世世代代在京城遮天,而母系却是湾州同胞。
沈归的外婆外公不想让女儿远嫁,所以他从小京城湾州两边跑,很平衡的照顾了两家长辈,
京城二环内的老胡同,白天热闹,夜里安静。外祖家在一栋闹中取静的四合院里——不是像沈霍两家那样威严壮观的老宅,而是修缮过的、带地暖和新风系统的现代四合院,外面看着是青砖灰瓦,里面该有的都有。他母亲霍熙喜欢这种调调。
沈归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桂花没开,但石榴树上挂了几颗青红的果子,是霍熙春天回来时心血来潮种的。
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霍熙窝在沙发上翻一本时尚杂志,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画面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几个人咧着嘴笑,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妈,还没睡?”
霍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等你呢。吃了吗?”
“跟秦铮在外面吃了。”
“吃的什么?”
“……烤串。”沈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妈对烤串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不禁止,但每次都要念叨“那些肉干不干净”。
果然,霍熙皱了皱眉:“又在外面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厨房里还有你爸晚上炖的排骨,我让刘姨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妈,我真吃饱了。”沈归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您别等我,我又不是小孩了。”
霍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自然。沈归今年十八,已经比霍熙高出快一个头了,但在他妈面前还是那个会被揉脑袋的小孩。他没躲,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方便她够到。
“今天去京大了?”霍熙问。
“嗯。实验室那边有点事,师父知道我回来,唠叨了好久。”
“就只是实验室?”霍熙的语气很轻,但那双眼睛不轻。沈归知道自己妈看着温柔,其实心里门儿清。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顺便见了一个人。”
霍熙挑眉,等他继续。
“杭家的事。可能有眉目了。”
霍熙的手从他头上收回来,表情认真了一些:“那个丢了的女儿?”
“她的孩子。一个女孩,十七岁。”沈归靠在沙发上,声音放低了,“我今天在京大碰到的,她小臂上有杭老夫人一样的胎记。已经让周叔去查了。”
霍熙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奶奶要是还在的话,她知道得高兴坏了。你爷爷也一直想完成她这个心愿。”
“先别跟爷爷说,等确定了再讲。”沈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地郑重。
霍熙看着自己儿子,忽然笑了。她想起沈衿年轻时候的样子——表面吊儿郎当,什么事都“无所谓”,但背地里把该铺的路该算的账全安排好了。沈归这点随他爸,随了个十成十。
“好,我不说。”霍熙站起来,把杂志收好,“早点睡,不许熬夜打游戏。”
“知道了。”
霍熙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阿嬴。”
“嗯?”
“那个女孩……她还好吗?”
沈归顿了一下。他想起长椅上颤抖的手指,想起那张倔强的、没有一滴泪的脸,想起那句“不好意思,我不感兴趣”说得又轻又硬,像一块砸不碎的玻璃。
“不太好。”他说。
霍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上了楼。
沈归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靠在树干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海上日出,没什么特别的。他打开通讯录,翻到“周叔”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少?”电话那头是周叔——周文远,沈衿的助理,办事稳妥嘴也严,沈归从小就喊他周叔。实际上周远山今年才四十出头,但鬓角已经白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周叔,帮我查一个人。”沈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越详细越好。”
“还有,最好能弄到她的DNA样本——头发、指甲或者用过的东西都行。”
周文远那边安静了两秒,看着沈归刚刚发来的信息:“喻瑾,临城,十七岁。”
“周叔,越快越好。”沈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查一下她父亲喻骏德的底细。这个人……不太对。”
“好。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辛苦周叔。”
“沈少客气。”
电话挂断。沈归把手机攥在手里,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京城的夜晚光污染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今晚月亮很亮,圆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喻瑾扔电话卡的那个动作——手臂扬起来,手指松开,那张小小的卡片在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划出一道弧线。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暗掉。按亮,又暗掉。
最后他打开短信界面,给那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是沈归。”
……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有病。”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轻飘飘地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
沈归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随手扔了。他转身走回屋里,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关了灯,上楼,洗澡,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不是喻瑾的回复,是秦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没?”
沈归打了两个字:“到了。”
秦铮秒回:“她回你了吗?”
沈归:“没有。”
秦铮发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第一次见你主动给人发消息别人不回的。”
沈归:“睡了。”
秦铮:“你睡个屁,你几点睡过我还不清楚?”
沈归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月光漏进来一小片,落在地板上,像一块白色的手帕。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当然她是好看的,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一眼之后,会忍不住看第二眼,然后发现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全都被压着,像冰面下的水。
惊鸿一瞥。
他想起她挂电话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大可以不养我,喻先生。”
喻先生。
对自己的父亲叫“先生”。
沈归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没有喻瑾,只有一颗台球在蓝色的桌面上滚来滚去,怎么也进不了袋。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着没有任何回应的手机,他放下,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霍熙已经在餐厅了,桌上摆着豆浆、油条、一小碟酱菜和一个煎蛋。沈衿坐在对面看手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头发还没梳,有几缕翘着,看起来昨晚又在书房待到很晚。
“爸妈,早。”沈归拉开椅子坐下。
沈衿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霍熙把豆浆推到他面前:“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吧。”
“又在打游戏?”
“没。”沈归咬了一口油条,含混地说,“想事情。”
霍熙和沈衿同时看了他一眼。想事情——这三个字从沈归嘴里说出来,比他说“我考了年级第一”还稀奇。
沈衿放下手机,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杭家的事?”
沈归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进展了?”
“还在查。”
沈衿没再问。霍熙在旁边加了一句:“别把自己搞太累。”
“不累。”沈归把煎蛋吃掉,擦了擦嘴,站起来,“我出去了。”
“去哪儿?”
“转一圈儿。”
他背上包出了门。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得青砖灰瓦都发白。沈归站在路口等红灯,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这次是真的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干净得像一把刀。
沈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嘴角慢慢勾起:“有意思。”
他收起手机,绿灯亮了,他迈步走进人群里。
——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底。
临城的秋天来得比京城晚,白天还是热,只有早晚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喻瑾已经开学了,高二,课业比高一重了不少,但她适应得还好。成绩不算顶尖,但稳在年级前二十,考个一本没问题。
周末她照例去网吧打工,平时放学早也会过去待一会儿。时倾夏给她配了一把钥匙,说“你想来就来,不用跟我打招呼”。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傍晚。
喻瑾刚放学,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那是喻骏德的车。
生理性的反应让她下意识开始心慌,条件反射般瞬间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余光瞥见车门开了,有人从车上下来。
“喻瑾。”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抬起头,看见喻骏德站在面前。
两个月不见,喻骏德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肚子比以前更鼓了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讨好。
喻瑾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来看看你。”喻骏德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僵硬,“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我不放心。”
喻瑾没说话。她不觉得喻骏德会突然良心发现,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事。
果然,喻骏德下一句话就暴露了目的:“你妹妹明珠下个月过生日,我想着带她去湾州玩一趟,你也一起去吧。”
湾州。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喻瑾的神经。
“不去。”她说完就要走。
“哎——”喻骏德伸手拦住她,语气变得急切,“你别急着拒绝,你听我说,湾州那边有个很大的主题乐园,你不是一直想去吗?正好一家人都去,你妈也同意了,明珠也想你——”
“她不想我,一直敌视我的不是她吗,我对她已经消磨尽好感了,你难道现在还要装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享受什么?看着喻明珠为了让你偏爱她,对我做出那些事的时候,你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喻瑾打断喻骏德的铺垫,“你也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为什么要我去湾州,你直说。”
喻骏德的脸色变了变,那层讨好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被揭穿的愠怒浮现,但他来不及骂人,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认识杭家的人?”
喻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果然。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是不是。”喻骏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你是不是跟杭家联系上了?他们找你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杭家在湾州什么地位?你要是——”
“我没有联系杭家。”喻瑾的声音冷下来,“谁跟你说的这些,你去问谁。”
她绕开喻骏德,大步往前走。
喻骏德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拔高了:“喻瑾!你别不知好歹!我是你爸!你要真跟杭家有关系,那也是喻家的——”
喻瑾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白色板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几乎可以肯定,是喻骏德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也许是沈归那边查到了什么,消息走漏了;也许是杭家那边有了动作;又或者,只是一个巧合。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喻骏德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是想带她去湾州玩,而是想带她去“认亲”。
去认那个他曾经嫌弃的女人的父母。
去分一杯羹。
---
喻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网吧。
时倾夏正在楼上调试机器,看见她推门进来,脸色不对,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从楼上下来。
“怎么了?”
“喻骏德来了。”喻瑾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他知道杭家的事了。”
时倾夏挑了挑眉,靠在吧台边上:“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他说要带我去湾州,说他那小女儿过生日,一家人都去。”喻瑾冷笑了一声,“喻明珠是五月的生日,他找这个理由搪塞我,真是搞笑。”
“所以他是冲着杭家去的。”
“不然呢?”喻瑾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要是知道白洁是杭家的女儿,他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当然,在他潜意识里面子比钱更重要,他这样可以攀附杭家的政治地位,各种资源也会源源不断,这些可比钱来的实在,而且他会接受的心安理得。”
“毕竟——他可是又封建又虚荣”
“在他眼里,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他的脑回路和正常人根本不一样,简直无法理喻,太自我了,自私幼稚还大男子主义,说白了也还是我奶奶和姑姑们惯的。”
喻瑾的点评很犀利,但是事实。
时倾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喻瑾意外的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应该去一趟?”
喻瑾睁开眼,看着她。
“我不是说你该认他们,”时倾夏斟酌着用词,“我是说,你现在这样拒绝,是因为你在赌气。你不去,不是因为你不想知道真相,而是因为喻骏德想让你去,所以你偏不去。”
喻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时倾夏继续说:“你想不想知道白洁到底是不是杭资月?你想不想知道那个老太太是不是你外婆?你想不想知道,你有没有其他亲人——那种不会骂你嫌弃你的亲人?”
她的声音莫名的蛊,每一个问题都像羽毛,一下一下地挠在喻瑾的心上。
“你如果不想见杭家的人,那就不见。但你可以去湾州,自己去查,自己去弄明白。而不是因为喻骏德让你去,你就不去。”时倾夏的语气放轻了,“瑾啊,你已经能够独立出来了,你不需要再用‘不’来证明什么。”
喻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她想起那张黑白照片里十七岁的少女,想起那个在梦里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雾里的背影。
“我再想想。”她说。
---
接下来的两周,喻骏德没有放弃。
他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有时候语气好得像一个慈父——“爸爸之前对你不够好,爸爸有错,你就给爸爸一个机会”;有时候语气又变得不耐烦——“你到底在犟什么?去一趟湾都你又不会少块肉”;还有几次,后妈也在电话那头帮腔——“小瑾啊,明珠天天念叨你,说想姐姐了,你就回来住两天嘛,咱们一起去玩”。
喻瑾一律回复两个字:不去。
但时倾夏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不是因为喻骏德想去,所以你偏不去。
她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想不想知道真相?
答案很复杂。
她想。她当然想知道白洁到底是谁,想知道那个老太太是不是真的是她的外婆,想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的血到底从哪来。
但同时,她害怕。害怕杭家不认她,害怕认了之后又是一个新的牢笼,害怕自己从“喻骏德的女儿”变成“杭家的外孙女”——依然是某个人的附属品。
但时倾夏说得对,她已经独立出来了。她不需要靠任何人活着。去湾都,不代表她要认谁,她可以只是去看看。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喻瑾在学校门口又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喻骏德,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陌生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请问是喻瑾同学吗?”他的语气很客气。
喻瑾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姓周,是沈归少爷让我来的。”他递上名片,喻瑾看了一眼——沈氏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沈归。
那个在她手机上发来PDF的陌生人。
“小少爷说,你可能不会加他的微信,所以让我跑一趟。”周律师笑了笑,“他让我转交一份文件给你,说是你可能会需要。”
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喻瑾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和数据,但最后一页的结论她看得懂:
“经比对,受检者喻瑾与冷姚的线粒体DNA高度一致,符合母系遗传特征。”
后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清瘦好看:
“你要的答案在这里。至于你要不要用它,是你的事。——沈归”
喻瑾拿着那份报告,手微微发抖。
周律师在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少爷还说了一句话——‘你的准外婆情况不太好,如果想见,最好尽快。’”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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