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爱自己

喻瑾走后。

沈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没管。

“啪嗒”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

秦铮在一旁挑眉“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呢？”沈归转过身，往实验楼的方向走，“追上去硬塞给她一张机票，让她现在就去湾州？她会更警惕。”

“不怕她跑了?”

沈归缓缓吐出一口烟:“没事，再查呗。”

秦铮意料之内，毕竟这人不喜欢麻烦，直接解决的事情没必要绕那么多。

“能想办法搞到她一根头发吗？”

“你要……”

沈归:“DNA鉴定。杭家那边有杭老太太的血样备案，只要比对线粒体DNA，就能确认是不是母系亲属。”沈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里晦暗不明。

“小事儿，我直接让周叔去办。”

——

喻瑾回到临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她从高铁站出来，没有打车，而是拖着行李箱坐了两站地铁，然后步行十分钟，回到自己租的那间一室一厅。

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好在她住的也不是很高，在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不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她从二手市场淘的，铺了一块浅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时倾夏送的，她说“房子里得有活物”。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走之前没吃完，回来一看居然还没过期。

喻瑾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衣服拿出来挂好。然后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当背景音。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她没有再打开那个PDF。

不是不想看，而是看完了之后，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报纸截图、当年的寻人启事、警方的调查记录……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杭资月，三岁被拐，至今下落不明。

而白洁，那个被所谓“外婆”卖掉的女人，从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喻瑾关掉电视，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恰好照亮了那块浅粉色的胎记。

她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

接下来的日子，喻瑾的生活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早上七点醒来，赖床十分钟，起床吃早餐。上午去时倾夏的网吧帮忙——说是网吧，其实是时倾夏自己攒钱开的一家小型电竞馆，上下两层，楼下是普通上网区，楼上是几间小包房。喻瑾负责收银、打扫卫生、偶尔帮客人调试机器，但时倾夏给她开了很高的工资，而且一高兴还喜欢给喻瑾爆金币。

“你开学之后时间少了，就周末来，平时放学想来也行，自己安排，想来就来，工资不变。”时倾夏靠在吧台后面，一边吃薯片一边用目光巡视四周。

时倾夏二十多岁，染了一头深蓝色的头发，中性发型，给人一种精致的帅感，她喜欢穿黑色T恤和工装裤，看起来不太好惹，实际上也确实不太好惹——但对喻瑾是真的好。

喻瑾第一次来这家网吧，是高一寒假。那时候她刚和家里彻底闹翻，喻骏德不再管她，平时攒的那点钱连吃饭都撑不了几天。

尽管她怎么省，钱总会花完，她饿了五天，只喝水，硬撑着没低头。

那时时倾夏注意到这个小姑娘连续好几天只买一块钱的水喝，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班的时候递给她一份盒饭：“试菜，做多了，你帮我吃掉。”

后来喻瑾才知道，时倾夏根本不会做饭，那盒饭是她从隔壁餐厅买的。

再后来，喻瑾开始在网吧打工。时倾夏教她怎么和客人打交道，怎么处理机器故障，怎么算账。

有一次一个喝醉的客人拽着喻瑾的胳膊不放，时倾夏好声好气的那客人不听，她直接抄起旁边客人喝完的啤酒瓶冲人家脑袋上抡，事后报了警，从警局回来后对喻瑾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找我。你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受气的。”

喻瑾在那时候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大人都像喻骏德那样。

—

“姐。”喻瑾一边擦键盘一边开口。

“嗯？”

“如果有人跟你说，你可能是某个大户人家丢了很多年的孩子，你会怎么想？”

时倾夏转笔的手停了。她看了喻瑾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说：“我会先问——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我。”

“如果他说只是想帮我呢？”

“那我会问第二句——你图什么？”

喻瑾抿了抿唇，没说话。

时倾夏把笔放下，走到喻瑾面前，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瑾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喻瑾犹豫了几秒，把在京大遇到沈归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她没有提遗产的事，只说有人觉得她可能是湾都杭家的外孙女，还给她看了一张旧照片。

时倾夏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妈叫什么？”

“白洁。”

“白洁……”时倾夏皱眉想了想，“也就是说你妈是被拐卖到那边的？”

喻瑾点头。这件事她只跟时倾夏提过一次，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两个人吃着泡面聊起来的。

后来白洁和喻骏德离婚，外婆那边彻底断了联系，喻瑾再也没见过那个妈妈。

“所以你妈是被拐的孩子，而杭家丢了一个女儿，时间对得上？”时倾夏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对。”

“那你的胎记……”

“我妈妈有，杭家老太太也有。”

时倾夏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在吧台后面来回走了两步。她停下来，看着喻瑾：“那个叫沈归的，他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不知道，大概是有交情的吧。”

“所以他就帮杭家找人的？”

“大概吧。”

时倾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喻瑾没想到的问题：“你那个爹，知不知道这件事？”

喻瑾一愣。

“他不知道。”喻瑾说。喻骏德也不知道白洁是买来的，在喻骏德眼里，白洁就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娶了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他要是知道了呢？”时倾夏的眼神变得很微妙。

喻瑾没回答，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喻骏德如果知道白洁是杭家的女儿，一定会做点什么。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爱，他大概会说那和他也沾亲带故，因为喻瑾是两方关系的枢纽。

“你现在先别想那么多。”时倾夏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你是不是杭家的外孙女，你现在的生活是你自己挣的。该上学上学，当下最重要的是我们阿瑾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我没有想认。”喻瑾说。

时倾夏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说不认就不认。”

但那个笑容里分明写着“我信你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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