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橡胶厂的答案

第四十章 橡胶厂的答案

三天的时间，刘老板过得比三年还长。

第一天，他把李家的合同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五遍。每看一遍，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

合同上写着“保底年订单一百万双”，但交货时间那一栏是空白的——乙方需根据甲方需求安排生产，具体交期以甲方书面通知为准。

这意味着李家随时可以要货，也随时可以不要。今天说下个月要十万双，他得备料、排产、加班。明天说延期到后年，他只能干瞪眼。

一百万双的“保底”，变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李家的工厂。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是摸底。

工厂在城东开发区，占地五十亩，比他那个小作坊大了十倍不止。机器是进口的，工人穿着统一的工服，仓库里堆满了原材料。

接待他的项目经理很客气，带他参观了一圈，最后在会议室里坐下来喝茶。

“刘老板，李总很看重你。你的鞋底工艺，在海城是一流的。我们需要的不是你现在的产能，是你未来的潜力。”项目经理给他倒了杯茶，“李总说了，只要你跟李家合作，以后你的厂子就是李家的战略供应商。设备升级、技术培训、管理咨询，李家全包。”

刘老板端着茶杯，没喝。

“那订单呢？”

“订单你放心，李总说了算。”

“什么时候要货？要多少？给什么价？”

项目经理的笑容没变，但语气淡了一些：“这些细节，签了合同再慢慢谈。”

刘老板把茶杯放下了。他想起丘柳说的那句话——“李家的订单是画饼。”

回家的路上，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晚上不做饭了，我在外面吃。”

“又有什么事？”老婆的声音很警觉。

“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找了一家路边摊，要了一碗面，一瓶啤酒。面没吃几口，酒喝完了，又要了一瓶。

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的厂子刚开张，借钱买的设备，租的厂房，招了十几个工人。第一个订单来自一家小贸易公司，五千双鞋底，利润薄得可怜，但他高兴得一夜没睡。

后来订单慢慢多了，但都不稳定。今天有，明天没。工人的工资要发，房租要交，设备要保养。每年年底算账，赚的钱刚好够还利息。

去年最惨的时候，连续两个月没订单，他差点把设备卖了回老家。

是丘柳的订单救了他。

那个穿人字拖的年轻人，第一次来厂里的时候，刘老板差点没把他当回事。穿着拖鞋，裤腿短一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怎么看都不像老板。

但他坐下来谈事情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不飘，不虚，也不装。

“刘老板，你的鞋底工艺好，但你的客户太散了。我帮你把产能包下来，你专心做产品。价格我不压你的，但你得保证质量。”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画饼，没有套路，没有“慢慢谈”。第一笔订单的钱，第二天就到账了。到现在两个多月，从来没拖欠过。

刘老板把第二瓶啤酒也喝完了。

第三天一早，他给丘柳打了电话。

“丘老板，我想好了。我不接李家的单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丘柳说：“刘老板，你那些工人呢？一年十万双和一百万双，差的不是一点。我不是在试探你，是真的替你想过。”

刘老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丘柳会问这个。

“我想过了。”他的声音沙哑，“李家的订单是画饼。合同我看了五遍，交期、付款、验收标准，全是对他们有利的。到时候卡我一下，我能怎么办？告他们？我一个做鞋底的，告得过古世家？”

“所以你选了更稳的路。”

“不是稳。是信得过你。”刘老板深吸一口气，“丘老板，你跟我说实话——你的店，真的能做到一年四十万双？”

丘柳没犹豫：“能。但不是现在。第一年十万双，第二年二十万双，第三年四十万双。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做不到的话，我补你差价。”

“不用补差价。你做到就行。”刘老板顿了顿，“但我要你一个承诺。”

“说。”

“你不是随便玩玩。你是真的要把这件事做大。你要是哪天不想做了，提前告诉我。别让我措手不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老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想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做不成，睡不着觉。”丘柳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拖鞋这件事，我做定了。”

刘老板的眼眶热了一下。

“那签合同吧。三年独家，每年翻倍。”

“明天我带方如来。”

挂了电话，刘老板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面锦旗——“诚信经营，质量第一”。那是五年前开业时，一个老客户送的。后来那个老客户倒闭了，锦旗一直挂着。

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车间。

工人们都在忙。机器轰隆隆地响，橡胶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他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打扰。

然后他走到最里面那台旧设备前，拍了拍机身。

“老伙计，咱们不用搬家了。”

设备当然不会回答他。但它还在转，还在产出，还在养活这几十号人。

刘老板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老婆。

“晚上做红烧肉。多放点糖。”

“你前几天不还说血糖高吗？”

“今天不高。”

老婆在那头骂了他一句，挂了电话。

刘老板笑了。

同一天下午，方如把拟好的合同送到了丘柳手上。三年的独家供应协议，附带年度订单增长条款。第一年最低十万双，第二年二十万双，第三年四十万双。

价格锁定在每双鞋底十二厘——比方如之前谈的又便宜了三厘，因为刘老板主动让的利。

“他说这是给你的诚意。”方如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丘柳看完，签了。

方如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看着他：“刘老板这个人，值得深交。”

“我知道。”

“但他那个厂子太小了。三年后你要四十万双，他的产能跟不上。”

“那就帮他扩产。”丘柳点了一根烟，“他不是供应商，是合伙人。”

方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做了十二年供应链，见过无数供应商和采购商之间的关系。大多数是冰冷的交易——你便宜我就买，你贵我就换。

像丘柳这样把供应商当合伙人处的，不是没有，但很少。

少到她在心里给丘柳又加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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