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接头

张择端走出画院大门，果然无人阻拦。

两名守卫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街角茶棚里，两名便装男子视线始终锁着他，是童贯的人。他们不会拦，只会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沿甜水巷缓步南行，步履不急不缓，如同寻常路人。行至甜水巷第三户，他目光微扫，院门紧闭，贴着封条——赵鼎的暗桩，已被蔡攸拔除。

他继续前行，过州桥，踏上御街。

街上人流如织，商贩吆喝、孩童嬉闹、车马辘辘，与画中景象分毫不差。张择端混入人群，借人流掩护，脚步悄然加快。

身后两名便衣紧随不舍，始终保持在二十步之内。张择端拐进一条小巷，又从另一头穿出，绕了一个来回，两人顿时被甩开，一个追进小巷，一个愣在原地张望。

他趁机闪身进入一旁矾楼。

矾楼白日不营业，大门紧闭。他熟门熟路绕到后巷，推开伙计进出的小门，沿窄梯上了二楼。

楼内空无一人，桌椅堆叠，地面洒过水，空气中飘着皂角味。他穿过大堂，径直走到最内侧雅间，推门而入。

屋内坐着一人。

不是柔娘，是苏晚晴。

她一身灰布男装，头发束起，脸上涂了层黑粉，扮作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可张择端一眼便认出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燃着火，与他、与圆通、与柔娘，如出一辙。

“张待诏，您出来了。”苏晚晴站起身。

“赵鼎在哪？”

“在安全之处。”

“柔娘呢？”

苏晚晴沉默一瞬：“去了南京。”

张择端心下一沉。柔娘去南京，是寻太上皇。圆通已死，她握着沈家铜牌，要去问清最后一桩旧事。

“何时走的？”

“三日前。”

“独自一人？”

“是。”苏晚晴声音放轻，“她腿上有伤，走得不快，可她说，非去不可。”

张择端闭上眼。三日前，正是圆通身死之夜。柔娘没来地牢，没来画院，不留一言，径直离去。她知道，一旦开口，他绝不会让她涉险。

“她留了一封信给您。”苏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来。

张择端接过展开。

字迹歪歪扭扭，分明是左手所写——柔娘右手被童贯手下打伤，早已无法执笔。

“张待诏：我去南京了，勿寻。你画完画，我便回来；画不完，我便不回。你的画，我带走了一幅，虹桥上撑伞那人。你说画里人不会死，我也会好好活着。”

张择端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再问：“赵鼎到底在哪？”

“在您去过的地方。”

张择端脑中飞速掠过所有去处：甜水巷、慈云寺、画院、矾楼、秘阁……都不对。

是一个他“去过”，却并非“主动前往”的地方。

地牢。

他瞳孔微缩：“在画院地牢？”

“正是。”苏晚晴点头，“您被童贯带走后，蔡攸腾空了地牢。赵鼎潜回汴京，无处可藏，便躲了进去。最危险之处，反倒最安全。”

“蔡攸可知？”

“不知。地牢守卫已被童贯换成自己人，蔡攸人手根本进不去。赵鼎已在里面藏了三日，无人察觉。”

“他为何要回来？”张择端不解。南京安稳，何必重回汴京险地。

“是太上皇命他回来。”苏晚晴压低声，“太上皇说，童贯即将动手，必须在他发难前，拿到通敌铁证。而铁证，就在您手上。”

“不在我手，在画里。”

“那便要您想办法，把画取出来。”

“取不出。”张择端摇头，“画在秘阁，钥匙在童贯身上，我根本进不去。”

苏晚晴直视着他：“您不必进去。您要做的，是让童贯自己把画拿出来。”

张择端一怔：“如何让他主动取出？”

苏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纸上绘着一人，中年官服，长翅帽，面容方正，目光如炬。

张择端认得这张脸，他曾画过。

沈括。

“这是太上皇让赵鼎带回的。”苏晚晴道，“太上皇说，童贯最怕的，不是铁证，不是钦宗，而是这个人。”

张择端皱眉：“沈括已死四十年，怕一具枯骨？”

“童贯不信他死了。”苏晚晴声音平静却惊人，“圆通，也就是沈仲，用了四十年时间，让童贯深信沈括尚在人间。童贯收到的每一封‘沈括’来信，全是圆通伪造。童贯自以为联金谋利，实则一直被圆通操控。他以为自己是棋手，不过是颗棋子。”

张择端脑中轰然一震。

数十年布局，原来从不是针对金国、针对大宋，而是针对童贯一人。

“太上皇让带回的，不是画像。”他声音微紧，“是一封信。”

“是。”苏晚晴点头，“一封‘沈括’写给童贯的信。信中说，铁证不止一份，另有一份藏在南京鸿庆宫。童贯若想取回，必须亲自前往。”

张择端深吸一口气：“童贯不会去，他不敢离开汴京。”

“他会去的。”苏晚晴语气笃定，“信上还说，那份铁证里，藏着他亲生父母的下落。”

张择端彻底愣住：“亲生父母？”

“童贯本非童家养子，他是沈括之子，圆通的亲弟弟。”苏晚晴道，“他穷尽半生想知自己身世，圆通拿这个秘密，吊了他四十年。如今，是收网的时候了。”

张择端望着苏晚晴的眼睛。

那里面有火。

和他一样，和柔娘一样，和赵鼎、圆通、沈括一样，和所有在这腐朽朝堂里，仍想拼尽全力做点什么的人一样。

“信在哪？”

“在赵鼎手上。”

“我去见他。”

张择端转身，便要推门离去。

“张待诏。”苏晚晴叫住他。

他停步，没有回头。

“柔娘临走前，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画里人不会死，可画外人会。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张择端沉默片刻。

推门，走入阳光之中。

（第二卷·画中杀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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