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相知伴荒途

苍溟，青尘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古怪。苍者，混沌也，溟者，海也。苍溟者，混沌之海。这人取名如此，莫非跟混沌有什么渊源。她正想再问，苍溟已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青尘知趣地没有追问，在洞窟角落里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运功调息。方才替苍溟疗伤消耗了不少混沌之气，她需要时间恢复。洞窟中一片寂静，只有夜明珠幽幽的光照着两张各怀心事的脸。

如此过了三日。苍溟的伤势好了三成，青尘的法力也恢复了大半。这日清晨，苍溟忽然开口，你该走了。

青尘正在啃一枚灵果，闻言一愣，走去哪里。

回你来的地方。苍溟站起身来，黑袍无风自动，你身上的混沌青莲气息太过显眼，待在我这里也不安全。龙族的人随时可能找到我，到时候连你一起遭殃。

青尘将灵果核一扔，拍了拍手，道，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怎么能走。

苍溟转过头，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找我，你找我做什么。

青尘张了张嘴，想说我在混沌中就感应到了你的气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荒唐。她连这人是谁都不清楚，只是凭一缕若有若无的感应就追到了这里，说出来只怕会被当成疯子。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救了我一命，我还没报答呢。你身上的伤我也能治，咱们两不相欠之前，我不走。

苍溟看了她片刻，冷冷道，随你。说完便走出洞窟，消失在晨雾中。

青尘也不追，她知道这人不会走远，只是出去觅食或者打探消息罢了。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苍溟便回来了，手中提着两只锦鸡，丢在青尘面前。青尘也不客气，拾掇干净，架在火上烤。她手艺不错，不多时洞窟中便弥漫着肉香。苍溟坐在一旁，看着她忙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吃过东西，青尘又替苍溟疗了一次伤。这一次苍溟没有抗拒，甚至还主动引导体内的龙元配合她的混沌之气。两股力量在经脉中交汇，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它们本就该在一起。疗伤结束后，两人都有些疲惫，各自靠着石壁休息。

沉默中，青尘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被追杀。

苍溟闭着眼睛，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因为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终，他还是说了。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跟人说话，也许是因为青尘身上那股混沌气息让他感到亲近，也许只是因为，他累了。

我是祖龙的儿子。苍溟道。

青尘吃了一惊。祖龙是龙族之主，三界之中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他的儿子，怎么会沦落到被人追杀的地步。

但我的母亲不是龙。苍溟继续道，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是一条凡蛇，修行万年化龙，血脉低贱。苍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笑，又似乎不是。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祖龙有九子，皆是血脉纯正的真龙。我是第十个，却是最不被承认的一个。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母亲是东海的一条凡蛇，修行万年化龙，被龙族征召入宫服役。那一夜，祖龙醉酒，临幸了她。事后祖龙甚至不记得她是谁，只当是寻常的侍妾。

青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母亲怀了我，龙族血脉与蛇族血脉在她体内冲突，她险些丧命。生下我后，族中长老发现我血脉不纯，龙鳞残缺，龙威微弱，便认定我是龙族的耻辱。祖龙碍于颜面，下令将我母子逐出龙宫。苍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青尘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母亲带着我流落洪荒，靠捕鱼猎兽为生。她虽然化龙，修为不过太乙金仙，在洪荒中算不得什么强者。但她从不抱怨，总是对我说，溟儿，你要记住，你虽然血脉不纯，但你的心可以是纯的。苍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后来龙族长老觉得留我母子在世终是隐患，派人追杀。母亲为了保护我，死在三个龙族高手围攻之下。我侥幸逃脱，从此在洪荒中流浪，至今已三万年。

他转过头，看着青尘，那双金色竖瞳中没有仇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三万年的追杀，三万年的躲藏，三万年的孤独，早已将他所有的情绪磨平，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为什么追杀我？是因为我有威胁吗？不是，而是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龙族血统纯正性的侮辱。他们要我死，要抹去祖龙这段不光彩的历史，我恨龙族吗？恨过，但恨了这么多年，也累了”。苍溟道，“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活着。可他们不放过我。只要我活着，就是龙族的污点。他们要我死。”

青尘沉默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苍溟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的茧厚得硌人。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用力地握着。

苍溟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怔了怔。三万年了，没有人握过他的手。他的手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逃命的，从来不是用来被握的。他想要抽回，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不是没有力气，是不想。

你不一样。青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污点，你是他们配不上你。

苍溟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青尘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紫霄宫中元始那句湿生卵化之辈，想起了自己因为混沌青莲本源而被觊觎的处境。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你不是不该存在的人。青尘看着他，眼神认真，你只是生在了不该存在的地方。

青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我跟你一样，我在紫霄宫也是异类。师兄们嫌我修为低，觉得我不配做鸿钧的弟子。师父收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有用罢了。我深刻的体会到被排斥的滋味。

苍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他忽然站起身来，伸手摘下了蒙面的黑布。

青尘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只是从左额到右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疤痕上覆盖着细密的金色龙鳞，看起来既诡异又悲凉。他的皮肤比寻常修士要苍白得多，那是常年躲躲藏藏，不见天日的结果。

看到了吗。苍溟淡淡道，这就是混血种的印记。龙族血脉与蛇族血脉在我体内冲突，化形时留下的。永远消不掉。

青尘盯着那道疤痕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苍溟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后退，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动。青尘的手指冰凉，触感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会疼吗。她问。

苍溟怔住了。数万年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有人看到这道疤痕，要么厌恶，要么恐惧，要么幸灾乐祸。从来没有人在意它会不会疼。

早就不疼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涩。

青尘收回手，认真道，那就好。我觉得这道疤不难看，真的。它让你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龙族，像一个真正经历过风雨的人。

苍溟看着她，那双金色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转过身，重新蒙上黑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多管闲事。

青尘笑了笑，也不在意。她走到洞窟入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忽然道，苍溟，你教我战斗之法好不好。我的修为太低了，连一群血狼都打不过。你是大罗金仙，又一直在被追杀，肯定有很多保命的本事。教教我。

苍溟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尘以为他不会答应了，才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修行很苦，你受得了。

比死还苦。青尘回头，冲他一笑。

苍溟看着那个笑容，不知为什么，心头某根绷了数万年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洞窟中央，盘膝坐下，道，坐。

从那天起，青尘便在洞窟中住了下来。

苍溟教她的第一课，不是法术，不是心法，而是如何挨打。他说，你修为太低，遇到强敌，跑是跑不掉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会如何挨打而不死。只要不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青尘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每天都被苍溟揍得鼻青脸肿。苍溟出手极有分寸，不会伤她根基，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青尘咬着牙坚持，从最初的一招都挡不住，到后来能勉强接下苍溟三成功力的一击，进步神速。

除了挨打，苍溟还教她龙族的身法。龙族以速度见长，腾云驾雾，瞬息万里。青尘虽然无法完全发挥龙族身法的威力，但融入了混沌青莲的本源后，身法变得飘忽不定，如莲叶随风，难以捉摸。

作为回报，青尘每日替苍溟疗伤。混沌之气对苍溟体内的旧伤有奇效，半个月下来，苍溟的伤势好了五成，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更让苍溟意外的是，青尘在疗伤的过程中，体内混沌青莲的本源竟与他体内的龙族血脉产生了某种共鸣，两人的气息交融，隐隐有合为一体的趋势。

这种共鸣在一次同修中达到了极致。

那天夜里，苍溟教青尘如何引导体内的法力运转周天。青尘按照他的指点运功，混沌之气在经脉中流转，忽然与苍溟渡入她体内的龙元相遇。两股力量没有排斥，反而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循环。

青尘的修为在这一刻突破了金仙后期，苍溟体内的旧伤又愈合了两成，连那道龙鳞疤痕都淡了一些。两人同时睁开眼睛，震惊地对视。

这是。青尘喃喃道。

苍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纠缠了他数万年的旧伤，此刻竟有了明显的愈合迹象。他抬起头，看着青尘，金色竖瞳中光芒闪动。

混沌之气与龙族血脉，本不该相容。他缓缓道，但你我的气息，似乎天生就是一体。

青尘心头一跳，想起了混沌深处那缕熟悉的气息。她越来越确信，苍溟就是她在等的那个人。可她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说出来，只是暗暗将这份猜测藏在心底。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他们坐在洞窟入口，看着不周山上空的星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苍溟问起青尘的来历，青尘便说了混沌中苏醒，被鸿钧所救，在紫霄宫修行的经过。说到元始的刁难和鸿钧的冷淡时，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苍溟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你的处境，不比我好多少。

所以我懂你。青尘道，我们都是不被接纳的人。你被龙族排斥，我被师兄看不起。但我不在乎，只要我自己知道我是谁就够了。

苍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过了很久，他忽然道，青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青尘摇头。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孤独。苍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混沌青莲，天地间最后一株。你在这世上，没有同类。就像我一样，没有同类。

青尘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强忍着，笑道，现在有了。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

苍溟转过头，看着她。夜明珠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笨拙而生涩，仿佛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举动。

睡觉吧，明天还要练功。他收回手，转身走进洞窟深处。

青尘坐在原地，摸了摸被拍过的头顶，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知道，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心里已经接纳了她。

转眼间，青尘在洞窟中住了将近一年。

这日，苍溟外出打探消息，青尘独自留在洞窟中修炼。她盘膝而坐，引导混沌之气在体内运转，忽然感应到洞外有陌生的气息靠近。她警觉地睁开眼睛，收敛气息，藏身于石壁之后。

来的是一队龙族修士，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金甲的中年男子，修为在大罗金仙之上。他在洞窟外巡视了一圈，皱眉道，气息在这里断了。那杂种应该就在附近，给我搜。

龙族修士们四散搜索，有一人甚至走进了洞窟。青尘屏住呼吸，藏在石壁后的暗格中，那龙族修士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便退了出去。

找不到。那龙族修士回报。

金甲男子冷哼一声，算了，他跑不远的。继续追。说完带着队伍离开了。

青尘等到龙族修士的气息彻底消失，才从暗格中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不知道苍溟去了哪里，只希望他不要撞上这些追兵。

一个时辰后，苍溟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显然也遇到了龙族的人。

他们找到这里了。苍溟道，不能再待了，得换个地方。

青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一些干粮和灵药。她将东西打包背在背上，跟着苍溟走出了这个住了一年的洞窟。

临走前，苍溟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这是他被追杀以来住得最久的地方，不是因为洞窟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人，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走吧。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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