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凡尘遇苍溟

山中岁月易过，人间世事难料。青尘在紫霄宫修行了一百三十七年，从金仙初期勉强爬到了金仙中期，论进境算不得快，却也稳扎稳打。那截混沌青莲的莲枝已被她炼化成本命灵宝，平时藏在丹田中温养，用时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如莲叶般舒展，挥动时有淡淡清香。

这一日，鸿钧将她叫到紫霄殿。

殿中只有师徒二人，造化玉碟悬在半空，紫气氤氲，照得满殿通明。鸿钧端坐蒲团，神色平静如常，只是看向青尘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青尘跪坐在下首，心中隐隐觉得今日师父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你入门已有一百三十七年了。鸿钧开口，声音平淡，修为虽有小成，但困于山中，终难悟大道。修行之路，不在打坐练气，而在历劫证心。你该下山了。

青尘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欢喜。她在紫霄宫待了一百多年，虽然清静自在，却也憋闷得紧。那日在混沌中感应到的熟悉气息，始终萦绕心头，她早就想去洪荒大地走一走，寻一寻那气息的主人。只是师父不发话，她不敢擅自离开。

弟子谨遵师命。她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鸿钧又道，洪荒不比紫霄宫，弱肉强食，杀伐不断。你身怀混沌青莲本源，又有莲枝傍身，此去必遭觊觎。我赐你三道护身符诏，危急时刻可挡准圣一击。用完了，便尽数消散。

他袖中飞出三张金色符箓，落在青尘手中。符箓上天道符文流转，隐隐有雷霆之声。

青尘接过符箓，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又磕了三个头，多谢师父成全。

鸿钧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青尘起身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问道，师父，弟子下山之后，该往何处去。

鸿钧闭目不语，过了良久，才缓缓道，往东走，不周山下，有你该见的人，该历的劫。

青尘心中一凛，不知为何，听到不周山三个字时，丹田中的莲枝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没有多问，转身出了紫霄殿。

下山的路在紫霄宫后山，穿过那片峡谷，便是一条蜿蜒小径，直通洪荒大地。青尘走在小径上，脚步轻快，心中雀跃。一百三十七年了，她终于可以亲眼看看师父口中的洪荒世界了。

然而这份雀跃，在踏出紫霄宫范围的第一天，便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洪荒大地广袤无垠，山川河流皆以万里计。青尘沿着一条大河向东走，两岸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萝如蟒。她刚走出不过三千里，便遇到了一群妖兽。

那是一群血狼，每一头都有水牛大小，通体赤红，双眼如血，口中獠牙外翻，涎水滴落之处，草木尽数枯黄。领头的狼王更是壮如巨象，额头生着一只独角，隐隐有雷电缠绕。这群血狼少说也有上百头，为首的狼王修为已至太乙金仙，远在青尘之上。

青尘本想绕路，但血狼早已嗅到了她身上的混沌青莲气息。那股气息对妖兽来说，就像黑夜中的明灯，鲜美无比。狼王仰天长啸，上百头血狼从四面八方扑来，将她团团围住。

混沌青莲的气息。狼王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如破锣，好宝贝，吞了你，本王便能冲击大罗金仙境界。

青尘心头一沉，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她拔出莲枝所化的青锋剑，剑身青光流转，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斩向扑来的第一头血狼。那头血狼不过金仙初期，被剑气劈中，当场毙命，鲜血洒了一地。

但更多的血狼扑了上来。青尘剑法虽精妙，修为却只有金仙中期，单打独斗尚可，面对上百头妖兽的围攻，很快就左支右绌。她的手臂被一头血狼咬了一口，鲜血淋漓。后背被另一头血狼的爪子划开三道血痕，痛得她几乎握不住剑。

狼王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出手，仿佛在看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它要等青尘耗尽法力，再一口吞下，连人带宝一并消化。

青尘咬紧牙关，催动混沌青莲本源，青莲虚影在身周浮现，将扑来的血狼弹开数丈。但每一次催动本源都要消耗大量法力，她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时辰。

不能倒在此地。青尘心中暗道，我还未寻到那缕气息，绝不能殒命。

她一剑逼退三头血狼，猛地转身，朝东方突围。血狼群紧追不舍，狼王终于动了，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扑青尘后心。青尘感应到身后的杀机，本能地将莲枝剑横在背后，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她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莲枝剑险些脱手。

狼王的独角上雷光闪烁，它舔了舔嘴唇，狞笑道，小娃娃，乖乖化作本王的养料吧。

青尘单膝跪地，左手按在地上，右手握剑，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看着渐渐逼近的狼群，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师父所言的洪荒，弱肉强食，毫无情理可言。她不过是想踏遍山河寻觅踪迹，却被一群妖兽围杀，连安稳自保都做不到。

她缓缓站起身来，将莲枝剑横在身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就算身死，也要拼尽最后力气。

就在她决意死战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龙吟。

那龙吟苍凉而悲壮，仿佛源自远古荒古，裹挟着无尽孤寂。血狼群听到龙吟，顿时骚动不安，弱小的血狼更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狼王脸色骤变，转头望向东方，一道黑影从天际疾驰而来，速度快到极致，转瞬便落至近前。

来人是一名蒙面人，周身裹着黑袍，只露出一双金色竖瞳。他身形挺拔高大，气势凛冽，周身萦绕着浓郁龙威。他扫过血狼群，又看向满身伤痕的青尘，眉头微微蹙起。

混沌青莲的气息。他声音低沉沙哑，似万年未曾言语，不该现世于如今岁月。

狼王心生忌惮，连连后退两步，厉声喝道，阁下何人。此猎物早已归我，阁下贸然插手，未免不讲规矩。

蒙面人全然无视狼王，目光牢牢锁在青尘身上，金色竖瞳里掠过复杂心绪。他沉默片刻，抬手一挥，一道黑色龙气自掌心涌出，化作黑龙虚影横扫而出。血狼群宛如纸糊一般，被龙气撞得血肉横飞，瞬息便折损大半。

狼王怒极嘶吼，独角雷光暴涨，径直扑向蒙面人。蒙面人身形一晃，转瞬贴至狼王身侧，一掌印在狼王头颅之上。只听咔嚓脆响，狼王头骨碎裂，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从出手到收场，不过三息光景。上百头血狼，连同太乙金仙修为的狼王，尽数伏诛。

青尘看得心头震颤。这蒙面人的修为，起码已是大罗金仙，甚至更为高深。她正要开口道谢，蒙面人已然转头，金色竖瞳带着冷意看她。

混沌气息不该现世。他语气带着浓重警告，要么隐匿踪迹，要么潜心变强。下次遇险，无人再会出手相助。

言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青尘连忙出声挽留，前辈留步。敢问前辈名讳，救命之恩，青尘定会铭记于心来日报答。

蒙面人脚步一顿，未曾回头，只淡淡开口，我亦是被世人追杀之人，名号不值一提。他稍作停顿，又添一句，洪荒远比你所想更为凶险。折返紫霄宫吧，莫要再踏足红尘。

话音落下，身形一闪，彻底消散在天际。

青尘立在原地，望着满地狼尸，又看自身伤势，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蒙面人来历，可那双金色竖瞳，那份冷漠里藏着的孤寂，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她尚且不知，此人正是祖龙私生子苍溟。只因血脉不纯，自幼被龙族放逐，数万年来漂泊洪荒，躲藏求生，活得狼狈不堪。今日感应到混沌青莲气息，起初以为是龙族追兵，未曾想只是个修为浅薄的姑娘。出手相救，不过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孤身无依的自己。

青尘就地休整半日，伤势稍有好转，便再度向东前行。她未曾听从劝告折返，只因隐隐察觉，那蒙面人身世里，藏着她一直找寻的熟悉气息。那缕混沌深处的念想，纵然微弱纵然刻意遮掩，她绝不会认错。

不周山立于洪荒腹地，乃是撑天支柱，山势巍峨直插云霄。山体青黑厚重，宛若巨龙盘踞大地，绵延亿万里。山脚下平原辽阔，河网交错草木繁茂，浓郁灵气几乎凝成雾霭。

青尘抵达不周山脚，偶遇一群先天人族。他们身形矮小皮肤粗糙，身披兽皮手持石器，靠着捕鱼狩猎勉强存活。灵智初开言语粗浅，不通修行之道，战力不及寻常凡人。

青尘正要上前问询，远方忽然传来阵阵嘶吼。抬头望去，数头妖兽冲出山林，领头三头金眼雕双翼展开数十丈，爪牙锋利寒光逼人，直直朝着人族部落扑杀而去。

族人吓得四散奔逃，老弱孩童哭声连片。青尘来不及多想纵身跃起，莲枝剑出鞘化作青色剑光，一剑斩杀领头金眼雕。余下两头妖兽心生怯意想要逃离，也被她追上前尽数斩杀。

族人见危机解除，纷纷跪地叩拜，连声唤她仙人唤她恩人。青尘连忙扶起众人，轻声问询，你们身世几何，为何居于此地。

一位白发老者颤声回话，回仙人，我们是女娲娘娘所造先天人族。洪荒之内，这般部落还有无数。我们实力弱小，抵挡不住妖兽侵袭，只能躲在河畔求生。可妖兽从未留情，频频前来猎杀，族人早已死伤无数。

青尘心中酸涩。她想起紫霄宫内听过的道，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可眼前族人，有血有肉有悲有喜，会畏惧会哀伤会牵挂至亲，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刍狗。

力量究竟为何。青尘心底自问，是顺应天道冷眼旁观，还是守护弱小心存慈悲。

一念萌生，道心轻轻震颤，丹田莲枝随风轻晃，似在回应。她忽然明白，师父所言天道无情，终究并非全貌。眼前鲜活众生，便是世间情义最好的佐证。

她在部落停留三日，传授族人粗浅防身术，布设简易护族阵法。临别之时，白发老者紧握她的手热泪纵横，仙人恩德，我族永世不忘。

青尘轻轻回握，转身离去。心底暗下决心，待到自身修为足够强大，定会归来，护这些弱小生灵安稳度日。

离开人族部落，青尘继续游历不周山。某日，她寻到一处洪荒坊市。此地没有规整城池，却是强者自发开辟的交易之地，可供修士互换灵宝丹药。坊市规模不大，数十处摊位，往来修士络绎不绝。

青尘闲逛之际，忽闻前方传来争执之声。循声望去，一名龙族修士与一名麒麟修士对峙而立，剑拔弩张引得旁人纷纷避让。

这株万年灵芝是我先发现，你凭什么强抢。龙族修士怒声质问。

先发现又如何。麒麟修士冷笑，洪荒之地，向来强者为尊。

二人争执不休，转眼便要动手。青尘上前一步朗声开口，二位切莫动武。坊市自有规矩，大打出手损坏物件，谁也担待不起。

两名修士转头打量，见她只是金仙中期模样的姑娘，眼底顿时生出轻蔑。

哪里来的小辈，也敢多管闲事。麒麟修士呵斥，速速退去，免得惹祸上身。

青尘并未动怒，取出一枚紫霄宫令牌亮出。令牌刻有道字，萦绕着鸿钧道祖的本源气息。二人一见令牌，脸色骤然大变。紫霄宫乃是道祖道场，三界之内无人敢冒犯。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收起戾气，冷哼一声各自离去。

周遭修士见此，纷纷投来忌惮目光。青尘收起令牌，心底满是感慨。原以为道理可化解纷争，到头来依旧要依仗道祖名头压人。这洪荒，终究是实力说了算。

她正要离开坊市，忽然嗅到一缕熟悉气息。气息淡薄缥缈，若非身怀混沌青莲本源，根本无从察觉。正是那日出手救她的蒙面人。

青尘心头一喜，循着气息快步追去。

气息一路向东，穿过密林，直达不周山腰一处隐山洞窟。洞口藤蔓遮掩，若无意探寻，根本无法发觉。青尘拨开藤蔓，小心翼翼走入洞窟中。

洞窟不大，仅数丈方圆，石壁镶嵌夜明珠，洒落幽幽微光。洞窟中央，蒙面人盘膝打坐，黑袍染满血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他身受重伤，正闭关疗伤。

察觉生人闯入，蒙面人骤然睁眼，金色竖瞳杀机迸发。误以为是龙族追兵，他强忍伤势暴起出手，一掌朝着青尘胸口拍来。这一掌虽因重伤威力大减，却依旧是大罗金仙底蕴，绝非青尘能够抵挡。

青尘本能催动混沌青莲本源，身前浮现青莲虚影。掌力轰击其上，轰鸣作响，青莲虚影剧烈震颤却未曾破碎。与此同时，青尘体内混沌之气顺着掌力蔓延，悄然渗入蒙面人体内，化解了几分淤积旧伤。

二人皆是一愣。

蒙面人望着自身手掌，又看青尘，眼底杀机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难以置信。数万年来，龙族秘法绝世灵丹，都化解不了他的陈年旧疾，可这姑娘一缕混沌之气，竟能抚平些许伤势。

青尘也心生感应，自身青莲本源，与对方体内力量悄然共鸣。如同破碎的信物，终于寻到另一半归处。

是你。蒙面人认出了她，语气褪去冷漠，你怎会寻到这里。

我感应到了你的气息。青尘轻声开口，你伤势沉重，我帮你疗伤。

蒙面人想要拒绝，青尘却已然上前，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温润混沌之气缓缓渡入，一点点修复受损经脉。蒙面人身形僵立，不曾躲闪不曾推开，只用复杂目光静静望着眼前姑娘。

洞窟寂静无声，只剩二人浅浅呼吸。许久之后，青尘收回手掌，擦去额间汗珠，轻声说道，你伤势积淀太久，我只能缓解些许。想要彻底痊愈，还需慢慢调养。

蒙面人沉默良久，沙哑出声，你不怕我。

你救过我一次，如今我护你一回，恩怨两清。青尘眉眼含笑，况且你若心存恶意，方才便不会留手。

蒙面人未曾言语，只是默默凝望。金色竖瞳里，孤寂仍在，却多了几分难言暖意。

青尘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落座开口，你还未曾告知我，你的名字。

蒙面人转头望向洞外长空，久久无言，最终缓缓吐出二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