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队长的一声“给她”,像是一道命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建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冷哼一声,抱起手臂,准备看苏瑶怎么出丑。
一个社员很快从工具箱里找来了苏瑶要的东西。
一把油腻腻的扳手,一把螺丝刀,还有一截从废旧自行车上拆下来的细钢丝。
苏瑶接过工具,没有一丝犹豫。
她利落地脱掉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确良衬衫。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她单手撑住履带上方的挡泥板,腰腹用力,双腿一蹬,整个人轻盈地翻上了拖拉机。
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飒爽。
哪有半点传说中“懒婆娘”的影子?
在场不少壮劳力,自问都做不到这么轻松。
苏瑶站稳后,直接打开了发动机侧面的检修盖。
她没有像李建兵那样手忙脚乱地到处拆卸。
而是俯下身,侧耳倾听,手指在几根油管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给机器把脉。
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双平时看人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却专注得吓人。
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众人看不懂的光芒。
那是属于工程师的,对机械结构了如指掌的自信。
在场的男人们,包括王大队长在内,都看得有些发愣。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苏瑶。
满是油污的机器,和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形成了一种奇异又和谐的画面。
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注而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嘲笑声和议论声都消失了。
“找到了。”
苏瑶轻声说了一句。
她拿起扳手,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伸进复杂的管线之间。
手腕轻轻一动,“咔”的一声,一颗螺母被拧松。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费。
仿佛那冰冷的钢铁,是她身体的延伸。
李建兵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轻蔑慢慢变成了惊疑。
他发现,苏瑶拆卸的那个位置,正是柴油泵的进油总管。
这个位置极其隐蔽,他昨天检查了半天都没找到症结所在。
这个女人,她是怎么一下就找到的?
苏瑶拆下油管,然后拿起那根细钢丝,从接口处捅了进去。
她轻轻捻动着钢丝,像是在疏通一条堵塞的血管。
几秒钟后,她抽出钢丝。
钢丝的末端,带出了一小团黑色的、胶质状的杂质。
“就是这个。”
苏瑶将钢丝上的杂质展示给王大队长看。
“劣质柴油里的杂质,加上长时间没清理,把油路堵死了。”
她言简意赅地解释。
接着,她又用螺丝刀,在发动机的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刻度盘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点火角归位。”
做完这一切,她将所有部件原样装回。
拧紧最后一颗螺母,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污,从拖拉机上一跃而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大钟,从她上车到现在,刚好九分五十秒。
“好了。”
苏瑶擦了擦手,对已经完全看呆的王大队长说。
“现在可以发动了。”
“好……好了?”
王大队长结结巴巴地问。
这就好了?
没换零件,就是捅咕了几下?
李建兵第一个跳出来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这就是装神弄鬼!油路堵塞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疏通?点火角是能随便调的吗?”
“你要是能发动,我……我李字倒过来写!”
苏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她只是对大队长说:“摇车吧。”
王大队长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苏瑶,又看了一眼李建兵。
他选择相信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女人。
“我来!”
他扔掉烟斗,走到车头,握住了那根粗大的摇臂。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摇动曲柄。
“哐当……哐当……”
发动机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没有反应。
李建兵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我就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
只听“突突突——”几声。
拖拉机的排气管里,冒出了一股浓重的黑烟。
紧接着!
“轰隆隆——轰隆隆——”
那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发出了一阵强劲有力、节奏平稳的轰鸣声!
响了!
真的响了!
整个打谷场,在经历了一秒钟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响了!真的响了!”
“天哪!苏瑶真的把拖拉机修好了!”
“太神了!这比县里的技术员还厉害!”
王大队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扔掉摇臂,一把抓住苏瑶的手。
“苏瑶!不,苏瑶同志!你……你可真是我们大队的福星啊!”
他的手劲很大,握得苏瑶生疼,但她没有抽回。
她能感受到这位朴实的庄稼汉发自内心的感激。
苏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李建兵,挑了挑眉。
“李技术员,哦不,该叫你‘木子’技术员了。”
“你刚才说,这算多少工分来着?”
她又看向王卫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大队长,修好拖拉机,救了全大队的秋收。”
“这,算不算满工分?”
王卫国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
“算!必须算!”
“从今天起,你苏瑶就是我们红星大队的特聘技术指导!”
“每天给你记十个满工分!不用下地!”
哗!
人群再次沸腾了。
一天十个工分,还不用下地干活!
这是大队长才有的待遇!
所有人都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敬畏和羡慕的眼神看着苏瑶。
这一刻,再也没有人叫她“懒婆娘”。
她用无可辩驳的技术,为自己赢得了尊严和地位。
苏瑶看着周围一张张淳朴而激动的脸,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大脑,堂堂正正地站着,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她转过身,准备回家。
她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她的两个孩子。
然而,她刚走两步,就听见大队部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大队长!大队长!县武装部来电话!”
通讯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周……周勋队长所在的运输队,任务路过咱们县!”
“他请了三天探亲假!”
“说明天晚上,就到家了!”
这个消息,像另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周勋要回来了!
那个传说中的战斗英雄,红星大队所有女知青的梦中情人,苏瑶的丈夫,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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