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绯绯

祁宴清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绷，指腹反复摩挲着玉珏上那道刺眼的裂痕，心头怒火未熄。

他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地上的苍絮，只冷冷开口，吩咐身旁的心腹侍卫：

“将她带下去，禁足三日，抄写女德女戒百遍，禁足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仿佛处置的不过是一件不懂规矩的器物，而非曾被他护在身侧的人。

吩咐完毕，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掌心的玉珏。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指尖极轻地抚过玉面，似怕再碰坏半分。

温润的玉质内侧，刻着两个极小极小的字——

绯绯，那自是温知意的小名。

自古玉珏成双，一对为信，他心中早已认定，这便是温知意赠予他的定情信物。

温家世传的信物，除了知意，还能有谁？

他指尖眷恋地描摹着那两个小字，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与方才对待苍絮的冷酷判若两人。

祁宴清独自立在廊下，待侍卫将苍絮带远，周身那股凛冽寒气才稍稍散了些。

他依旧单手捧着那枚玉珏，另一只手极轻地覆在上面，像是捧着易碎的月光。

指腹一遍遍抚过那道裂痕，眉尖微蹙，满是心疼与懊恼，方才对苍絮的冷硬半分不剩，只剩入骨的温柔缱绻。

“绯绯……”

他低声唤着玉上的小字，嗓音压得极柔，带着几分旁人听不见的缱绻眷恋，连尾音都浸着暖意。

如同幼年时在温府初见时的画面浮上心头，小姑娘一身浅粉衣裙，笑眼弯弯将这玉珏递给他，轻声说这是温家代代相传的信物，赠予心悦之人。

一想到绯绯，他眼底便漾开温柔的涟漪，再无半分戾气。

他缓步走入内室，取来软绒锦盒，盒内铺着雪白的绒布，他小心翼翼将玉珏安放进去，指尖都不敢用力，生怕再添一丝损伤。做完这一切，他仍俯身望着锦盒，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旁人只道他祁宴清冷傲寡言，却不知他所有的耐心与温柔，尽数给了温知意。

若是此刻温知意在此，莫说摔碎一块玉，便是掀了他的院落，他也只会无奈又纵容地替她理好鬓发，轻声问她有没有伤到手，哪里舍得说一句重话，更遑论罚禁足、抄女德。

他抬手轻抵眉心，脑海中全是温知意的一颦一笑，声音轻得如同呢喃：

“绯绯，不日我便用这玉珏为聘，十里红妆迎你入府，再无人能扰你半分。”

语气轻柔缱绻，满是珍视与期许，那是独属于温知意的温柔，是他藏在心底、从不示人的深情，与方才对待苍絮的冷漠，判若两人。

而青石板上，苍絮听得那一句处罚，浑身一颤，后腰的疼骤然被心口的寒意盖过。

青石板凉意刺骨，渗进衣料，冻得她浑身发僵。

苍絮撑着地想勉强起身，指尖却软得发颤，只能狼狈地半蜷在原地。

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娇俏灵动的一张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垂落时像沾了露的蝶翼，颤巍巍的，惹人怜惜。

她抬眼望着祁宴清，一双本该笑意勾人的杏眼通红，水光盈盈，委屈得快要溢出来。

鼻尖微微泛红，唇瓣被咬得泛白，明明疼得厉害，却偏要强撑着不肯示弱，那点又倔又软的小模样，看得人心尖发紧。

眼底翻涌着不甘、难过，还有一丝破碎的茫然，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枚玉珏，又缓缓移到他冷漠的侧脸，一字一句都像在心上割。

原来他珍视至此的东西，是给温知意的。

原来她拼了命不想和离，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守规矩、该罚抄女德的闲人。

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白皙纤细的下颌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碎得无声无息。

她没哭出声，只微微抿着唇，眉眼间盛满了委屈，美得脆弱，又美得让人心疼。

被侍卫半扶半架着带回偏僻小院时，苍絮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

说是禁足，实则同软禁无异。院门外重兵把守，连只飞鸟都难进出，屋内只摆着一张案几、一叠纸、两支笔，冷冰冰的，毫无半分人气。

她被按在案前，指尖握着笔，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窗外日光渐斜，树影落在纸上，斑斑驳驳，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满脑子都是祁宴清。

是他方才冷若冰霜的脸，是他那句“算不上夫妻”，是他小心翼翼捧着玉珏时珍视的模样，是他为了一块玉，将她狠狠推倒在地、毫不留情。

儿女情长，她一腔真心，到头来竟轻贱如斯。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又涌了上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慌忙抬手抹掉，咬着下唇，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只是一时生气……他只是看重那枚玉佩……他不是故意要这么对她的……

他从前待她，也是有过几分温和的。

只要她乖乖抄完，只要她不再闹，或许他就会消气，或许他就会来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小小的姑娘缩在案前，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明明一颗心都快碎成了渣，却还在拼命拼凑着一丝念想，自欺欺人地守着那点可怜的希望。

一笔一划写下“女德”二字，笔尖发颤，字迹歪斜。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轻响，她却只当是他来了，猛地抬头望去，入目却只有空荡荡的庭院。

满心欢喜落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落寞，看得人心头发紧，疼得不行。

久坐不动，后腰那处被摔撞的地方越发疼得尖锐，稍稍一动便牵扯着皮肉，疼得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苍絮咬着唇放下笔，借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小心翼翼将衣料轻轻撩开一点。

昏黄烛光下，那片肌肤本就生得雪白细腻，此刻却青紫一片，触目惊心，肿起的痕迹格外显眼。

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疼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这身子素来娇弱，皮肤又嫩，受不得半点磕碰，这般严重的瘀伤，怕是养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消下去。

可再疼，也比不上方才祁宴清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心疼。

她默默放下衣摆，将伤处藏好，鼻头酸酸的，却还是强忍着没哭出声。

没关系的……忍一忍就好了。

她握着笔，重新低下头，任由眼泪无声落在纸上，晕开了刚写下的墨迹，像极了她再也拼不回的心意。

宣纸上的墨迹被泪水晕开一团又一团，苍絮握着笔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鼻尖酸得发堵，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干净，刚擦去一行，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砸在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像一道道没愈合的伤口。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尖，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明怕人听见，又实在憋得难受，只得埋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

“祁宴清……你这个没眼光的坏蛋……”

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成一团难看的黑点。

她咬着下唇，越想越委屈，声音轻轻颤着，又低又软，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又像是在隔空骂他：

“放着好好的我不喜欢……偏偏去惦记什么温知意……”

“我哪里不好了……我比她好看，比她听话……你都不看我一眼……”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眼泪落得更凶了，沾湿了睫毛，黏在眼睑上，模糊了视线。

她抬眼望了望空荡荡的门外，又飞快低下头，小声抽噎着补了一句，带着哭腔，又软又可怜：

“你就是眼瞎……才看不到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后腰一阵尖锐的疼传来，她疼得轻嘶一声，整个人蜷得更紧，眼泪砸在“女德”两个字上，彻底晕成一片模糊。

笔下的字歪歪扭扭，哪里还是什么规矩戒律，全是她藏不住、又说不出口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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