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意楼前碎玉珏

苍絮一路走得脚步虚浮，心口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湿棉絮，闷得她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为了不和离，她已经堵了祁宴清好几日了，他却一直避着她。

满心委屈还没地方倾泻，转过抄手游廊，远远便看见清意楼前忙忙碌碌——几个下人正抬着箱笼往来穿梭，绫罗绸缎、精致摆件、成套的瓷器玉器，无一不华美，无一不崭新，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之物。

所去的地方正是那她从来不可以踏足之地，清意楼。

清心悦意，情深不渝。他心悦温知意，真是可笑。

那是镇国公府里景致最好、最清净的一处院落，祁宴清从前从不许旁人随意靠近，如今却这般大张旗鼓地往里面搬东西。

苍絮只一眼，便浑身血液都像是骤然冻住。

他连半分体面都不肯给她留。

和离的话才刚说出口，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将温知意接进来了吗？

连等一等，遮掩一下，都嫌多余？

一股又酸又涩的火气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所有委屈与隐忍。

她眼眶一热，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劲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扯最前头那只雕花木箱。

“住手，你们凭什么搬这些——”

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下人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僵在原地。

她们从未见过二夫人如此失态，如此的难过，以往笑意勾人的眼里蓄着泪珠，眼眶泛红。

此时的苍絮气得白皙脸颊涨得通红，明亮的大眼睛里早已蓄满泪水，水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旁人看来她们的二夫人定是被情所困，伤心极了。可只有苍絮自己知道，她都快被气过去。

“谁准你们把东西搬进来的？这是国公府，不是你们随意安置外人的地方！”

她越想越恨，越想越心凉，抬手就要推开清意楼的门，恨不得冲进去将里面砸个干净。

“苍絮姑娘。”

一只手臂稳稳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祁宴清身边的副将黎蜀。

语气恭敬，却疏离得彻底，没有称呼一声夫人，连半点往日的情面都不留，只淡淡道：“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一句苍絮姑娘，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一句“苍絮姑娘”入耳，苍絮整个人都像是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方才强撑着的火气瞬间炸了毛，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刺猬。

她胸口剧烈起伏，气得鼻尖发红，一双含水的眸子瞪着黎蜀，软乎乎的嗓音里裹着又急又气的颤音，连呼吸都差点提不上来。

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挣着最后一点体面：“我是祁宴清明媒正娶的夫人，黎蜀将军，便是军中出身，也该懂几分府里的礼数。”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漫过来，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你我未拜堂，懿旨不可违，入府不过是权宜之策，自是算不上夫妻。”

苍絮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祁宴清就立在不远处，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那张脸人神共愤，却也阴寒得吓人。

他眉眼淡漠，语气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直直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原来在他心里，她连名正言顺的妻子都算不上。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崩了堤。

苍絮眼眶一热，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抬起脚就狠狠往他鞋面上跺去，一下又一下，力道又急又重，带着十足的孩子气泄愤。

“你个混蛋，你个负心汉。”

一旁黎蜀与下人们见状，赶紧齐刷刷别过脸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

这府上，从来只有将军认定的人，才配称得上主母，如今这般场面，他们哪敢掺和。

祁宴清垂眸，看着眼前炸毛又泛红眼眶的小姑娘，纤细的身子气得发颤，明明凶巴巴的，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惹人鼻尖发酸。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哑然失语。

祁宴清并未将她这耍赖似的发泄放在心上，只任由她一下下跺在自己鞋上。

可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随着动作一阵阵飘来，清浅柔和，竟叫他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一时失了神。

苍絮闹着闹着，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他紧攥在掌心的东西上。

他握得极紧，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指缝间露出一截早已褪色的旧穗子，看着分外眼熟。

心头猛地一揪，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涌了上来。

她伸出柔弱的手，借着撒泼的劲儿攀上他手臂，指尖灵巧一勾，竟顺势将那物件抢了过来。

掌心一凉，是块温润的玉珏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手腕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

祁宴清像是被触到了逆鳞，骤然发力将她狠狠一推。

苍絮本就气软了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力道，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枚刚抢来的玉珏自她手中滑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浅弧，“当啷”一声磕在地上，磕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祁宴清瞳孔骤缩。

他快步上前，弯腰捡起玉珏，指节青筋突突泛起，素来冷硬的眼眶竟泛起一层猩红，声音沙哑得吓人，带着滔天怒意：

“你怎么敢——”

他满眼都只有那枚受损的玉玦，丝毫没有留意到，地上的苍絮摔得脸色苍白，唇瓣都失了血色，疼得蜷缩起身子，看着可怜又让人心疼。

苍絮本就身子孱弱，素来娇弱，哪里经得起自幼在沙场摸爬滚打的祁宴清这一推。

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的一瞬，她只觉得后腰一阵钻心的疼，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抬手撑着起身都做不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瓣失了所有血色，疼得微微蜷缩起来，眼眶里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混着委屈与痛楚，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周围的下人皆是噤若寒蝉，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上前触将军的霉头。

人群里唯有一个小丫鬟名唤春桃，往日受过苍絮不少照拂，见她摔在地上无人过问，心下实在不忍，咬着牙壮着胆子便要上前扶人。

才刚迈出一步，祁宴清骤然抬眼，一道冷厉刺骨的目光直直扫了过来。

那眼神阴鸷骇人，带着沙场杀伐的戾气，春桃吓得腿一软，当即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祁宴清紧握着那枚磕出裂痕的玉珏，指节泛白，青筋仍在突突跳动，怒意未消，声音冷得如同冰棱砸在地上：

“还愣着做什么，各自做你们的事去！”

下人闻言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匆匆散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旷的游廊之下，只剩苍絮孤零零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疼得浑身发颤，望着眼前满眼只有玉珏、对她不管不顾的男人，心口比身上的伤更疼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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