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顺着昌，逆者亡

寿安宫里静得落针可闻，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佛珠的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脖颈间的赤金璎珞都微微发颤。

一旁侍立的李嬷嬷见状，屏退周围所有人，忙上前轻轻拍着太后的脊背，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劝慰。

“太后息怒，在心伤了龙体。您金尊玉贵，犯不着为这些闲杂人等动气。有您做主，镇国公府那边断然不会委屈了小主子的。”

太后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眼底的怒火烧得更旺，却又掺着几分无力的酸涩。

她摆了摆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传哀家的懿旨，让温老丞相即刻来寿安宫见我。”

守在殿外的太监不敢耽搁，躬身应了声“嗻”，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李嬷嬷看着太后眼底掩不住的戾气，心头暗暗发紧，却不敢再多言。

殿内沉寂片刻，太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寒心，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翻涌着疼惜与隐忍，指尖死死抠着榻边的檀木扶手。

“哀家的绯绯究竟是碍着温家什么事了？她是哀家和她外祖的唯一骨血啊，他就是这样作贱绯绯的……”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控诉：“连一个温家的小小嫡女都敢来找绯绯不痛快，当真忘了当年的事了吗？！”

当年温家落魄，是她舍了一切力挽狂澜，才让温氏门楣重新煊赫。

如今温家羽翼丰满，竟纵容着后辈来欺辱她的心头肉，何其凉薄！

太后深吸一口气，眸色沉沉：“温知意送往边关的那些信件，哀家的人早就截下了。她那点心思，哀家看得清清楚楚——太子倒台，便想着攀附祁宴清的军功，好为温家再谋一份助力，从头到尾，全是算计！”

她想起苍絮平日里的温顺乖巧，想起她强撑的模样，心口便像是被钝器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眼眶泛红。

“绯绯这孩子，最是像她外祖父，也最是痴情。眉眼生得像哀家，性子却软得像块棉花。”

太后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尽的自责，“是哀家害了她，若不是哀家经不住她哄骗全了她意，给她赐婚，她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是温家害了她，是兄长害了我们母子！”

她猛地捶了一下榻沿，语气里满是刻骨的寒意：“温氏门楣，竟要靠女人的算计来支撑！当年算计哀家不成，如今竟还敢算计哀家的绯绯！真当哀家老了，不中用了吗？！”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朝服风尘的温老丞相快步走了进来。

他须发半白，脊背却依旧挺直，一身石青色的官袍上还沾着朝堂的霜气。

见到榻上的太后，他敛衽躬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君臣之礼，声音沉稳：“臣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寿安宫里静悄悄的，李嬷嬷垂着头不敢吭声，殿外的风卷着寒意钻进来，吹动了帘幔的流苏。

太后靠在软榻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而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温老丞相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背脊微微发僵。他知道太后动了怒，却没想到她竟会这般刻意刁难，连一句平身都不肯赐下。

殿内的宫人内侍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里无不暗叹——当年太后与丞相兄友妹恭，何曾生分至此？如今走到这般离心的地步，实在令人唏嘘。

许久，太后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淬着冰碴似的冷。她没叫他起身，反倒冷笑一声，厉声质问：“温丞相，你当真养了个好孙女啊！”

这一句话，像惊雷般炸在殿内。温老丞相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哀家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绯绯是哀家的底线，是哀家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你们温家，动不得！”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语气里满是敲打：“太子没了，这京城的天，未必就不会变。这世上，从来都不缺想做太子的人。兄长是聪明人，最会权衡利弊，哀家相信，你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至于镇国公府，”太后的话锋一转，语气淡得近乎漠然，“祁宴清要闹，要娶谁，哀家不会管。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镇国公府的家事。”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死死盯着温老丞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是，绯绯若是有任何闪失，哪怕只是受了半分委屈——哀家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整个温家，让你那孙女，给绯绯赔罪！”

温老丞相缓缓抬眸，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反倒漫出几分凉薄的讥讽。

他直起腰身，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太后息怒，知意不过是顺势而为，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里淬着冰碴，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剐着人心。

“倒是那苍絮，流着我们温家的血脉，却一心向着外人，终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是我们温家抹不去的污点！当年若不是心软留了她一条性命，何至于今日生出这许多事端，只恨那时没能狠下心掐死她！”

这话一出，寿安宫里的空气都像是冻住了。李嬷嬷脸色煞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绞着帕子，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兄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你说什么？！”

“臣说的是实话。”温老丞相面不改色，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

“如今京城要变天了，太后何必自欺欺人？镇国公府拥兵自重，早已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倒台是迟早的事。知意不过是推波助澜，为温家谋一条后路罢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太后，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劝诫：“太后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下旨让苍絮尽快与祁宴清和离。如此一来，既能保她周全，也能让温家卖陛下一个面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全？”太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笑出声，眼眶却红得吓人，“镇国公府百年世家，是有从龙之功的忠臣之后！祁家世代忠良，镇守边疆，护国安邦！你和皇帝……你们是怎么敢的？！”

她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彻骨的寒意，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佛珠。

温老丞相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冷硬如铁：“顺者昌，逆者亡。今非昔比了，太后。”

他看着太后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他日祁家是陛下的心腹，现在就是心腹大患。太后觉得，以祁家如今的权势，手握重兵，位高权重，还能全身而退吗？”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胁迫的意味：“不如早点让她们和离，也好保全太后你的那点念想，保全苍絮的性命。”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眸子里漫过一层浓重的悲戚，她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声音里满是对忠臣的惋惜与痛惜。

“祁家世代忠良，镇守国门数十载，多少子弟埋骨沙场，才换来这京城的安稳。如今却要落得这般鸟尽弓藏的下场，哀家愧对那些战死的忠魂啊！”

她猛地抬眼，目光狠狠剜向温老丞相，又像是透过他，看向那深宫里的帝王，厉声怒斥：“昏聩！糊涂！为了一己私欲，竟要折损这般国之柱石，你们就不怕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吗？！”

温老丞相闻言，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凉薄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讥讽，他往前又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刺得人耳膜生疼：“皇上是君，他镇国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刻意加重了“君”字的读音，末了，又轻飘飘地唤了一声“妹妹”，那一声称呼，淬了十足的冷意与讽刺，听得太后心口猛地一抽。

“妹妹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太后浑身一颤，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佛珠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兄长，眼底漫过彻骨的寒意，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懑：“哀家的好儿子，哀家的好兄长……”

她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泣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兄长权倾朝野这么多年，难道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今日你们能扳倒祁家，他日，这把刀，就不会架到温家的脖子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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