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的绝望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我们听清了，才一字一句道：“钦州最东边的清江县。那里坐落着清江码头，来往船只颇多，商旅混杂，三教九流，穷苦百姓也多，正适合你们‘深刻体会’民生多艰。”

“清…清江县？”我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瞬间闪过关于这个地方的零星听闻——偏僻，码头，杂乱，穷。那不是钦州有名的穷乡僻壤吗？虽然靠着码头，但龙蛇混杂，听说日子很不好过，离宁安县足有好几百里！爹竟然……不是让我们回去，是要把我们发配到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去？！

“正是。”沈忠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粗糙的、画着简易歪斜线路的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这是去清江县的路线图，沿着官道走，大概七八日脚程。路上驿站、茶棚标识都有，你们按图索骥便是。”

“七八日？！好几百里路？！”我弟沈明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才那点强撑出来的“体面”和“得意”碎得渣都不剩。他像是听不懂人话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沈忠，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乞丐似的粗布衣，再抬头看看沈忠那张无波无澜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我手中那轻飘飘的路线图上。

“就…就穿身乞丐都不如的衣裳？带着这点牙缝都填不满的银子？”他声音开始发抖，指着自己，又指向我，随后打开布包，看到硬邦邦的几张硬饼，瞬间爆炸道“还背着这点扔地上砸个坑，连狗都不啃的硬饼子？走…走好几百里路？去…去那个鸟不拉屎的清江县？！”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捏得发白，身体也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怕的，是彻底崩溃前的癫狂：“爹…爹他这是真想要我们的命啊！他是要把我们姐弟俩活活折腾死在外面啊！沈万贯！你还是不是我亲爹！你是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啊？！”

沈忠对他的崩溃嘶吼视若无睹，继续传达着最后的、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爷还说，老爷还说，既是要体会民生疾苦，知晓行路之难，便需脚踏实地，亲身践行。故而，马车、驴车等一切代步脚力，一概不准。请大小姐和少爷…步行前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补充条款，语气甚至更加严肃了一分：“哦，老爷特意强调，此番给予你们一人一百两银并些许碎银，已是看在你二人初次离家、年幼体弱的份上，格外开恩，实属是已经占了大便宜。若再敢提任何非分要求，诸如添置衣物、雇佣脚力、增加银钱等，便连这一百两也需收回，只予基本干粮。望二位谨记，好自为之。”

“走着去？！还不给马车？！一百两还是占了便宜？！”这几句话像惊雷一样劈在我弟天灵盖上。我弟这次是真的彻底疯了，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他积攒的委屈、愤怒、恐惧、被戏耍的羞辱，在这一刻全部爆发。猛地转身，不是对着门缝，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拍打着那扇厚重的、冰冷的、隔绝了他们与过去一切安逸生活的侧门，拳打脚踢，嘶声哭喊：“沈万贯！你出来，你给老子滚出来！你还是不是我亲爹？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你儿子！亲儿子！沈明安！不是你从哪个乱葬岗捡来的野种！几百里路啊！你让你亲儿子亲闺女走着去！还要去那个穷山恶水、听说土匪都比狗多的清江县！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狐仙迷了窍！你是铁了心要我们死是不是？！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小的！生了别的儿子！现在嫌我们姐弟碍眼了！就想出这种毒计，把我们扔到那鬼地方自生自灭！好给你那不知道从哪个狐狸精肚子里爬出来的野儿子腾地方！然后把沈家的万贯家财都留给他！是不是！你说啊！沈万贯！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比阎王爷还毒啊！娘！娘您听见没有！您管管爹啊！他要杀人了！他要杀亲儿子亲闺女了！！您真要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在外头吗？！娘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额头抵在冰冷的大门上，绝望地用身体撞击着，那单薄的粗布身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哪还有半点方才暖阁里斗鸡走马小霸王的影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被至亲逼上绝路的疯子和可怜虫。

门内，一如既往，毫无动静。只有寒风卷过他凄厉的哭嚎，送入深宅，或许能飘到爹娘的耳中，又或许，只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我捏着手里那两张所谓“路线图”的粗糙纸张，指尖冰凉。那上面的墨迹简陋，线条歪斜，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最后一丝侥幸，被“清江县”、“七八日”、“走着去”这几个词彻底击得粉碎，连一点渣都不剩。

几百里。用这双只走过花园锦毯、从未踏过粗砺砂石的脚。走去一个完全陌生、据说混乱又贫穷的码头县。

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气昏了头。他是认真的。精心策划，连“舞台”都给我们选好了最远、最难的这一个。

寒意，不再仅仅来自体外呼啸的寒风，更从心底最深处，一丝丝，一缕缕，渗透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我牙齿都有些打颤。

“少爷，小姐，”沈忠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传话木偶，完成了所有指令，微微躬身，“老爷的话已带到。此去路远，望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弟疯狂的拍打和哭求，毫不留情地，准备再次将那扇侧门，缓缓地、坚定地关上。

“哎！等等！沈忠！沈管家！沈爷爷！”我弟见门又要关，扑上去用手扒住门缝，手指都被夹得发白，他语无伦次，抛弃了所有尊严，哀哀求告，“您行行好！您再跟爹说说！不去清江行不行？就在宁安！我们保证乖乖的！或者…或者不去清江也行，去近点的县城也行啊！再或者...至少...至少给头毛驴！给头瘦驴都行啊！这好几百里，我...我真的走不动，我真的走不动啊，沈忠。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求求您了，跟爹说，给个牲口代步吧！我给您磕头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又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可怜狼狈到了极点。

沈忠关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门缝即将彻底合拢前，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了我弟一眼，又似乎扫过我苍白失神的脸，几不可闻地，仿佛叹息般，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砰——！”

比方才更加沉重、更加决绝的关门声，彻底隔绝了内外。

那门扉彻底合拢的沉闷撞击声。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我们心头。也将我们姐弟俩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侥幸，彻底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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