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宴会

两日后，彩云循着徐知月临行前留下的隐秘暗记，领着徐家护卫一路寻至此处。她轻手轻脚地将昏迷不醒的小姐扶上软轿，仔细裹好厚厚的暖毯，生怕惊扰了她，一心要护送徐知月回府安心静养。

陆清风缓步上前拦下软轿，望着轿帘缝隙里隐约可见的苍白面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转瞬便被冷冽遮掩。他解下腰间那块墨玉苍鹰佩，玉质温润细腻，乃是他自幼贴身佩戴、镇身安命的信物，重逾千斤。他将玉递到彩云面前，声音低沉冷冽，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字句间却藏着极致的郑重：“此玉交予徐姑娘，就说是谢她救命之恩，贴身佩戴，可保平安。日后，我必亲至徐府，登门拜谢。”言罢，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坚定，周身冷意反倒更甚几分。刺杀之仇，他必报；救命之恩，他必守，这份心思，早已在心底扎了根。

一行人回京之后，徐府大小姐冒死救下遇袭的少年将军陆清风与季家嫡子季砚晟之事，早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街头巷尾，人人称颂徐知月的胆识与大义，赞誉之声不绝于耳。陆清风将这些话尽数听在耳里，记在心底，旁人只道是感恩，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感念早已悄悄逾矩，生出了旁人不知的别样情愫。

数日后，长公主寿宴如期举行，凝香殿内灯火璀璨如星河，满殿权贵云集，丝竹雅乐绕梁不绝，一派繁华盛景。

陆清风身着墨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寡言，眉眼间尽是沙场淬炼出的凌厉锋芒与生人勿近的疏离。他独坐席间，周身气压低得让周遭权贵不敢轻易靠近，偶有宾客上前寒暄客套，他也只是淡淡颔首示意，目光却始终落在殿门方向，藏着不易察觉的留意，半分急切都不曾外露。

忽的，殿内喧嚣戛然而止，满座宾客瞬间噤声，气氛静得落针可闻。

只见徐知月随家人缓步走入殿中，她身着月白绣兰罗裙，裙摆曳地，长发轻挽，仅簪一支素玉簪，面上未施粉黛，却清丽绝尘，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感，身姿虽纤弱，却自有一股凛然风骨，宛如月下清莲，亭亭玉立，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满殿宾客尽数失神，惊叹之声压在喉间不敢出声，皆被这抹清绝绝色狠狠惊艳。

陆清风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眸望去，目光牢牢锁住那道身影，深邃的眸底翻涌着极淡的波澜，转瞬便归于沉寂。他此前只见过她昏迷时苍白脆弱的模样，此刻见她安然立于殿中，悬了多日的心悄然放下，却依旧端坐原位，纹丝不动，半分在意都不显露，只默默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尽数收于眼底，藏进心底。

徐知月垂眸敛神，刻意避开殿内所有目光，径直朝着自家席位走去，还特意错开了陆清风所在的方向。前世惨死的剧痛、天罚戒律的警示历历在目，她此生唯一的念头，便是远远避开眼前之人，护得他一生安稳顺遂。

席间的顾凌，素来嫉妒徐知月的才貌与声名，加之昔日推她坠阶结下的旧怨，此刻见她惊艳满殿，风头无两，歹毒心思瞬间涌上心头，暗暗发誓，定要毁了徐知月的清誉，让她身败名裂。

趁着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喧闹四起之际，顾凌端着酒杯假意上前，装出一副愧疚致歉的模样，走到徐知月身前时，手腕倏忽一歪，杯中的烈酒尽数泼在徐知月的裙摆上，瞬间晕开大片湿痕。她故作慌乱失措，伸手去拉徐知月的衣袖，声音娇柔却藏着算计：“徐姐姐，对不住对不住，偏殿有干净衣物，我带你去更换，免得被人看了笑话。”

她眼底的阴鸷算计分毫毕现，早已买通的无赖，就藏在偏殿的空房之中，只等将徐知月引过去，便能毁了她的一生。

徐知月冷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早已看穿她的诡计，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起身随她离去，临走前不动声色地给彩云递了个眼色，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慌乱与惧意。

这一幕，尽数落在陆清风眼中。他眉峰微蹙，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冷厉，瞬间便识破了顾凌的龌龊诡计，周身气场愈发沉郁。可他依旧没有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朝身旁暗卫递了个极淡的眼神，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字字冷硬：“跟上，护住徐姑娘周全，取证留痕，事后按规矩处置，不必手软。”

顾凌将徐知月引至空房门外，急不可耐地伸手推她进门，想将她推入陷阱之中。徐知月假意踉跄几步，借力反手一推，力道恰到好处，直接将顾凌狠狠推入房内，随即迅速落锁，动作从容利落，一气呵成，无半分拖泥带水。

屋内瞬间传来顾凌惊恐的尖叫与哭喊，紧接着便是无赖扑上的嘈杂动静，清晰地传至门外。暗卫依令行事，牢牢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惊扰到徐知月，同时将顾凌买通害人的证词、物证悉数收好，静静等候众人到场。

顾凌事先安排好的侍女，按计划跑回宴席大声呼救，宾客们闻声纷纷放下酒杯，簇拥着赶往偏殿。陆清风这才缓缓起身，混在人群之中，步伐沉稳，神色淡漠，仿若只是随众看热闹，全程不靠前、不发声，只是静静站在人群外侧，目光落在门外安然无恙的徐知月身上，确认她毫发无伤，眸底的冷意才稍稍缓和，却依旧一言不发，仿若置身事外。

侍卫很快破门而入，只见顾凌衣衫凌乱，狼狈不堪，早已被无赖玷污，那无赖当场被擒。暗卫适时呈上所有证据，无需多审，无赖便全盘供出，承认是顾凌花钱买通他们，蓄意陷害徐知月。昔日顾凌屡次刁难徐知月、甚至推她坠阶的旧事，也被当众翻出，满殿宾客皆是鄙夷唾骂之声。长公主面色铁青，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顾凌拖出殿外，交由顾家宗族自行处置。

宴席过半，众人皆沉浸在寿宴的热闹中，无人察觉，陆清风早已遣心腹暗中登门顾家，以雷霆之势强势施压，不给顾家留半分转圜余地。心腹传他的话，顾凌蓄意构陷名门贵女，又与无赖有染，败坏门风，唯有强令她嫁与那市井无赖，方能平息众怒，保全顾家颜面；若是顾家不肯，便将所有证供公之于众，交由礼部彻查，让顾家彻底沦为京城笑柄，再无立足之地。

寿宴散席，宫门外夜色渐浓，宫灯盏盏连成暖黄的光带，权贵们各自登车，喧嚣渐渐散去。徐知月随父母行至府上马車旁，彩云上前欲扶她登车，却见两道身影立在不远处的槐树下，静静等候多时。

陆清风身姿挺拔，墨色锦袍在夜风里微拂，周身依旧带着疏离冷意，可看向她的目光，却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难以掩藏的郑重。身旁的季砚晟一身青衫，眉眼温润，见徐知月看来，先拱手行了一礼，笑意谦和。

徐知月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心口泛起细密的涩意。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只想装作未曾看见，转身便要登车，彻底避开这场注定无果的交集。

“徐姑娘留步。”陆清风先一步开口，声音低沉，穿过夜风清晰传至她耳中，平日里冷硬的语调，竟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缓步上前，季砚晟紧随其后，两人在徐府马车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既不失礼数，又不曾过分逼近。陆清风目光落在她素净的面容上，视线轻轻扫过她依旧略显纤弱的身形，确认她伤势已无大碍，才缓缓拱手，身姿弯出极郑重的弧度，这是沙场男儿极少对人行的大礼：“此前林间遇袭，多谢姑娘舍命相救，此恩，陆某铭记于心。”

季砚晟也跟着拱手，语气温润诚恳：“季某也谢过徐姑娘，若不是姑娘冒雨寻医，我与陆将军怕是早已性命不保，姑娘大义，我们感怀至深。”

徐知月垂眸，眼睫轻颤，刻意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声音清淡无波，不带半分情绪，疏离感显而易见：“将军与季公子客气了，本就是举手之劳，谈不上大恩，不必挂怀。”

她语气客气又疏远，陆清风怎会听不出她话语里的刻意回避，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指尖微微蜷缩，却并未强求。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衣襟处，并未瞧见那块墨玉苍鹰佩，心底微沉，却也不多问，只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恩情与否，自在我心。此前托你身旁侍女转交的玉佩，姑娘贴身佩戴，可保平安，往后若有任何难处，拿着玉佩派人告知陆某，但凡我能做到，必不推辞。”

他话语里的维护与在意，毫不掩饰，一旁的季砚晟听出端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默默站在一旁，不做打扰。

徐知月心头一紧，那枚墨玉她带回府后，便收在了妆匣深处，从未敢佩戴，生怕沾了与他相关的缘分，重蹈前世覆辙。她垂眸更甚，声音淡得像冰水：“将军厚礼太贵重，知月不敢当，日后若有机会，必当奉还。将军与季公子公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知月先行回府。”

说罢，她不再给陆清风开口的机会，扶着彩云的手，快步登上马车，指尖都透着几分慌乱。轿帘落下的瞬间，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陆清风那道沉沉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动，渐渐远离宫门。陆清风立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久久未动，周身的冷意又浓了几分，眸底却藏着一丝执拗。季砚晟站在他身旁，轻拍他的肩头，叹道：“徐姑娘性子看着清淡，好似在刻意躲着你。”

陆清风薄唇微抿，目光仍凝着马车消失的夜色，声音低沉又藏着执拗：“躲便躲，往后，总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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