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一个月后，母亲念她久病初愈，执意要她去往城郊山寺上香祈福，求一身平安康健。她几番婉辞推脱，言语恳切，终究拗不过长辈一片殷殷牵挂，只得静静梳妆，随母同行。

返程途中，马车行至僻静山道，前路忽现一队侍从。人人腰悬利刃，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肃穆垂首，一身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扑面而来，皆是军中精锐，牢牢护着身前主人。

为首少年一袭月白锦衫，身姿颀长如苍松翠柏，眉目清隽朗润，又自带沙场淬炼出的疏离冷寂。满身矜贵气度浑然天成，无需一语，便自叫人不敢近前。

是陆清风。

只一眼凝望，她几乎失控迈步，想奔向那刻入魂魄的故人。可幽冥老者的告诫骤然如惊雷贯耳——动情一分，便要折他性命一分。

徐知月霎时面色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仓促垂眸，紧紧侧身躲在彩云身后，脊背绷得僵直，指尖死死绞紧绢帕，再不敢抬眼望他半分。将前世刻骨深情，硬生生敛作陌路相逢的淡漠疏离。

擦肩一瞬，晚风轻扬，送来他身上独有的松雪清冽气息。那是前世朝夕相伴、深植骨血，此生不敢触碰的温柔。

陆清风脚步微顿，淡漠眸光扫过这仓皇避让的女子，只觉眉眼隐约熟悉，心头掠过一丝浅淡异样，却未曾深究。转瞬便收回目光，衣袂轻扬，从容离去。

待他走远，徐知月才快步登车。车帘垂落刹那，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瓦解。她靠在冰凉车厢壁上，死死捂住唇不敢哭出声，压抑已久的泪水汹涌漫落，浸湿掌心绢帕。右手天罚旧伤隐隐掣痛，丝丝缕缕，缠得心口一同钝痛难忍。

彩云看在眼里，满心疼惜却不敢多言，只默默递上锦帕，轻声催促车夫启程回府。

马车沿着官道行不过半盏茶时辰，身后忽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裹挟浓重血腥，一路奔至车前拦死去路。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扑倒在地，锦袍被刀剑割裂残破，胸腹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不止，早已气若游丝。他强忍最后气力叩首在地，声线破碎绝望：

“求车上贵人垂怜相救！我挚友林间遇伏身陷重围，危在旦夕！在下季砚晟，恳请借人手驰援，或是代为传信回京！季家必重金相谢！”

车夫急忙勒马止步，徐家护卫即刻上前戒备。这般凶险刺杀牵扯权贵祸事，贸然插手极易引火烧身，众人皆迟疑不决，静候车厢内吩咐。

车厢里的徐知月听见“季砚晟”三字，浑身骤然僵凝。季砚晟乃季家嫡子，是陆清风自幼相伴、情同手足的至交挚友。前世她与陆清风相守相伴时，早已熟知二人情谊。他舍命来求，林间危殆之人，除却陆清风，再无旁人。

“相爱即杀生”的戒律一遍遍在心底盘旋回响。她本该视而不见，驱车离去，避开所有牵连，方能护他安稳。可看着生死关头的求救，她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心底挣扎翻涌，右手天罚剧痛与心口酸涩纠缠交织，几乎将她撕裂。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腥甜，终攥紧锦帕，掀开一缕车帘，哽咽声里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停车。”

彩云慌忙拉住她急声劝阻：“小姐万万不可！林间埋伏刀箭无眼，您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徐知月轻轻摇头，眼底蓄着泪光，却满是决绝：“彩云，你即刻驾车回府，调动全府护卫，再往禁军大营传信，火速赶来驰援，片刻不得延误。”

又转向一众护卫沉声吩咐：“余下之人，随我同季公子入林护援。”

语气沉稳威严，众人不敢违抗。彩云忧心忡忡，只得领命登车疾驰返府。徐知月强忍右手剧痛，看向季砚晟：“季公子，引路，越快越好。”

愈往密林深处行，血腥气息愈发呛人，兵刃交击的脆响与闷痛**交织刺耳。林间厮杀早已至绝境：陆清风月白锦衫大半被鲜血浸透，周身伤痕累累，长剑几欲脱手，气力耗尽，身形摇摇欲坠，眼底渐渐漫上濒死昏沉。一众黑衣杀手步步紧逼，招招狠绝夺命。

忽然一名杀手绕至他身后，寒刃森然直刺后心要害——这一击避无可避，生死只在须臾。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箭矢破空疾掠而来！利箭精准穿透杀手心口，黑衣人应声倒地，利刃脱手落地。

全场骤然一怔。陆清风强忍昏沉转头望去，林影深处，徐知月手握长弓而立。右手旧伤被拉弓力道狠狠撕扯，疼得指尖颤抖、面色愈发惨白，她却紧抿双唇，目光沉静凛冽。方才那一箭，稳准狠绝，堪堪救他性命。

杀手当即调转锋芒，齐齐朝她围杀而来。陆清风心口血气翻涌，再也支撑不住，长剑脱手，踉跄跪地，失血让意识渐渐涣散，只凝眸望着那突然现身救他的女子，满心惊疑难解。

“小姐！杀手人数太多，我们撑不住了！速速带二位公子突围，我等拼死断后！”护卫头领厉声急呼，率众结成阵型死守阻拦，用血肉之躯拼出一线生机。

徐知月不敢耽搁，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清风，又看向重伤难支的季砚晟，咬牙沉声道：“撑住，我定会护你们周全。”

二人重伤垂危，脚步虚浮难立，一路淌血不止。徐知月一介闺阁贵女，右手旧伤钻心刺骨，却凭一股执念半扶半搀，拼尽全力携二人奔逃。身后厮杀声渐远，追兵脚步声却依旧隐约紧随，三人不敢有半分停歇。

不知奔逃多久，早已气力耗尽。山坳深处隐着一座简陋茅草屋，孤静僻静，炊烟袅袅，总算寻得人烟。

刚至门前，陆清风眼前一黑，彻底昏迷倒地，衣衫鲜血浸染枯草，气息微弱几近断绝。季砚晟亦再难支撑，踉跄栽落一旁，失血昏迷，人事不省。

顷刻间两人双双昏厥，只剩徐知月孤身醒着。发丝凌乱，裙摆沾满血污，旧伤阵阵抽痛，冷汗层层浸透衣衫。看着二人生死未卜，又忧追兵转瞬即至，心头慌乱焦灼缠作一团。

她放下世家贵女所有矜贵体面，轻叩柴门，声音沙哑恳切，满是哀求：“劳烦屋主开门相护。我二人同伴重伤昏迷，身后尚有追兵藏匿，只求暂且借居片刻藏身避险。来日必厚谢报答，绝不拖累二老分毫。”一次次的叩响柴门直到二老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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