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丐网2

午时，日头正盛，云念晚离开城隍庙，沿南街缓步折返。

行至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她停下脚步，蹲在墙角，伸出脏兮兮的手，哑着嗓子讨要：“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包子铺老板娘是个心软人，瞥她一身破旧衣衫，终究心生恻隐，捡了两个还留着余温的卖剩包子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拿去吃，别总蹲在门口，影响生意。”

云念晚双手接过包子，露出一副憨厚憨厚的模样，嘿嘿笑了笑，便蹲在墙角，慢慢啃食起来，姿态卑微，与街头寻常乞丐毫无二致。

此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擦肩而过，他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破旧包袱，满面风尘，一看便是远道而来投奔的异乡人。少年买了两个包子，径直走到云念晚身旁的墙根下蹲下，并肩而坐，默默吃着包子，两人一言不发，看似毫无交集，不过是两个落魄乞儿、异乡人偶遇。

少年咬下半口包子，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吐出四个字：“江南急件。”

云念晚啃食包子的动作未停，连头都未曾抬起，只微微侧耳，淡声道：“讲。”

“魏忠贤的人已查到江南，全力搜寻一名女子，正是十年前云家灭门案的幸存者。”

云念晚咀嚼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包子碎屑落在掌心，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们如何知晓是女子？”

“缘由未知，线人密报，魏忠贤手中握有一份名单，列尽当年云家可能幸存之人，名单上，仅有一个名字。”

云念晚心头一沉，声音依旧平稳：“谁？”

“云念晚。”

三个字，如同三根淬冰的尖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十年。

她隐姓埋名，舍弃身份，扮作最卑微的乞丐，在京城蛰伏十年，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能藏身于市井尘埃之中，可魏忠贤，十年来从未放弃对她的追杀，甚至早已锁定了她的姓名。

“还有何事？”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魏忠贤下了死令，寻云念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献人者，赏五万两白银，直接加官进爵。”

五万两白银，加官进爵。

云念晚缓缓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冰冷的嘲讽，原来她这条背负着满门血海深仇的命，在魏忠贤眼里，不过是一桩可以换取荣华富贵的买卖。

“消息是否可靠？”

“绝对可靠，花三百两银子，借青楼女子之手，从魏忠贤贴身幕僚口中套出的绝密消息，万无一失。”

“值得。”云念晚淡淡开口，指尖摩挲着包子外皮，“还有吗？”

“魏忠贤近期在暗中调动人手，似在筹划一场大动作，具体图谋，尚未查清。”

“继续追查，一有动静，立刻上报，切勿打草惊蛇。”

“是。”

少年三口并作两口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自若地起身，转身融入熙攘人流，转瞬便没了踪影，全程未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云念晚缓缓将手中剩余的包子咽下，唇齿间毫无滋味，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名单。

魏忠贤手中那份云家幸存者名单，究竟从何而来？

十年前，云家满门被屠，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世人皆以为云家血脉彻底断绝，可魏忠贤却笃定有人生还，甚至手握她的明确姓名。这只能说明，当年云家覆灭，从不是单纯的朝堂倾轧，而是出了内奸。

有族人背叛，将云家上下底细悉数告知魏忠贤，才让他有了这份名单。那人知晓她的存在，知晓她是云家老太爷的小孙女云念晚，却未必知晓她如今的样貌与藏身之处，否则，她根本活不到今日。

那个背叛云家、害得满门抄斩、让她背负十年血海深仇的内奸，到底是谁？

她将滔天恨意与满心疑虑死死压入心底，拍净身上的碎屑，拖着散漫的步子，再度往东大街而去。

申时，云念晚回到醉仙楼后巷，并未像往常一样蹲在墙根晒太阳，而是推开那扇毫不起眼的窄门，步入隐秘暗室。

暗室整洁静谧，苏娘子早已在此等候，见她进来，刚要开口，便察觉出她周身的冷意。

云念晚一言不发，摘下头上脏乱的假发，抬手擦去脸上的灰土，露出原本清丽却覆着寒霜的容颜，眉眼间的冷峻，比平日更甚。

“出何事了？”苏娘子心头一紧，连忙起身。

云念晚未多言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她方才抄录的密信内容，随手递了过去。

苏娘子接过细看，脸色瞬间大变，声音忍不住发颤：“魏忠贤在找你？他知晓你的身份了？”

“他不知我如今的模样与藏身之处，但笃定云念晚尚在人世，且手握云家幸存者的名单。”云念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任晚风拂过脸颊，语气沉冷，“十年前，云家出了内奸。”

苏娘子瞬间沉默，她追随云念晚七年，深知云家灭门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一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能查出内奸是谁吗？”

“能，只是需要时间。”云念晚转过身，目光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激活丐网所有消息渠道，我要魏忠贤的一切动向：每日见的人、说的话、行的事；他身边所有幕僚的身世、弱点、把柄；他的钱财往来、势力勾结，我全都要一清二楚。”

苏娘子重重点头：“我即刻去安排。”

“还有，”云念晚补充道，“有人在打探东大街后巷的女乞丐，命阿七彻查对方身份与目的，不得有丝毫疏漏。”

“怀疑是魏忠贤的人？”

“尚未可知，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苏娘子转身欲走，又被云念晚叫住。她沉默片刻，声音轻却字字铿锵，藏着十年隐忍的恨意：“我查了十年，始终找不到云家灭门的突破口，如今，机会来了。他费尽心思找我，恰恰说明他怕我，怕我活着，怕我知晓真相，怕我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所惧怕的，便是我复仇的武器。”

苏娘子望着她，心中百感交集。眼前这个女子，十年前只是个八岁孩童，从血火风雪中逃出，步步为营，一手建立起丐网情报网。她扮作乞丐，从非困顿，而是因为乞丐是世间最不起眼的影子，最易窥探隐秘。

“丐网诸事，交由我全权安排，你放心。”

苏娘子离去后，暗室只剩云念晚一人。她立在窗前，望着天边沉沉落日，夕阳染红天际，浓烈得如同十年前那个吞噬云家的血色夜晚。

她缓缓抬手，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这双手沾过尘土、执过银针、握过密信，更握着十年未凉的执念，从未有过一丝放弃。

“十年了。”她轻声呢喃，“复仇之路，快到头了。”

夜幕降临，京城街巷渐次热闹。云念晚重新换上破旧衣衫，回到醉仙楼后巷墙根，倚墙而坐，闭眼假寐，手中捏着旧酒壶，再度变回落魄乞丐。

路人丢来铜板，醉汉恶狠狠踢她一脚，她只哼哼唧唧翻身，继续酣睡，毫无反抗。

没人留意，她身后的墙缝里，塞着一张八字小纸条：魏府动向，三日后报。

这是丐网之人悄悄传递的消息。在偌大的京城，扫街苦力、倒泔水杂役、街边菜贩、市井小贩……无数不起眼的底层之人，皆是云念晚的眼与耳。

他们隐于烟火，藏于尘埃，构筑起一张遍布京城的隐秘情报网——丐网。

这是她蛰伏十年最大的底气，亦是她向魏忠贤复仇，最锋利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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