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绝地遗藏

石窟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那股冰冷、贪婪、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甬道悄然滑入，盘踞在石窟入口的阴影中，贪婪地“嗅探”着内里的活人气息与……某种让它“感兴趣”的东西。气息的来源并未立刻现身，但那种被高阶猎食者锁定的惊悚感，已让重伤疲惫的三人寒毛倒竖，心跳几乎停滞。

不是殷无道。武安心头瞬间做出判断。殷无道的气息他曾在三年前的断魂崖感受过，是阴冷、霸道、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而此刻这道气息，更加“浑浊”，充满了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像是盘踞在阴暗角落、等待腐肉的鬣狗，与雾煞那种阴邪混乱有几分相似，但又多了几分“人”的狡诈与残忍。

是殷无道招揽的那些“亡命之徒”中的高手？还是这幻雾林中，本就存在的、被之前战斗波动或墨玉令牌吸引来的邪修？

无论哪一种，都绝非现在的他们能够抗衡。仅凭气息判断，来者的修为至少是开脉九重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了凝气境的门槛！而他们三人，一个重伤垂死，两个战力不足三成，且都近乎油尽灯枯。

绝境。比之前面对雾煞、侯三时，更加令人绝望的绝境。

“桀桀……运气不错，居然能摸到这‘寒螭散人’的坐化之地。”一个沙哑、干涩，如同两块骨头摩擦的怪笑声，从甬道阴影中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阴冷，在石窟中回荡，“更妙的是，还有三个细皮嫩肉、气血亏损的小娃娃送上门来……正好，老夫的‘百鬼幡’，还缺几道上好的生魂祭炼。”

话音落下，一道枯瘦佝偻、穿着破烂灰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甬道入口处。来人脸上蒙着一块肮脏的黑布，只露出一双深陷的、闪烁着惨绿色幽光的眼睛。他手中拄着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有模糊痛苦面孔浮现又湮灭的骷髅头的拐杖，杖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哀嚎。

邪修！而且是修炼邪法、以生魂祭炼法器的邪修！看其气息，恐怕已杀人无数，罪孽滔天。

自称“寒螭散人”的坐化之地？武安目光瞥向石窟深处那具玉色骸骨。原来此地主人，道号寒螭。能被此等邪修觊觎，且尸骨不凡，生前定然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前辈。”柳如烟强忍心中惊惧，上前一步，将几乎站立不稳的武安和重伤的林雪隐隐护在身后，对着那邪修躬身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晚辈三人乃陨星宗外门弟子，误入此地，并无意冒犯前辈清修。前辈若能高抬贵手，放我等离去，晚辈返回宗门，必有厚报。”

“陨星宗？”邪修眼中绿火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忌惮，但随即被更浓烈的贪婪取代，“嘿嘿，若是平时，老夫或许还忌惮陨星宗三分。但在这幻雾林深处，杀了你们，又有谁知？更何况……”他目光扫过武安，尤其是在他染血的左肩和右拳，以及身上那虽然微弱、却依旧被其感知到的、迥异于常人的气息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石窟中央的阵法凹槽和那青铜盒子，最后落在寒螭散人的玉色骸骨上，绿光大盛，“此地遗藏，加上你们三个气血亏损但根基尚可的生魂，足够让老夫的百鬼幡威力再上一层楼，甚至……借此突破那凝气境的关隘！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撞到了老夫手里！”

最后一个字落下，邪修手中骷髅拐杖猛地一顿地！

“呜——嗷——！”

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骤然爆发！拐杖顶端的骷髅头眼眶中，绿光大放，喷涌出数十道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气！黑气之中，无数扭曲、痛苦、狰狞的鬼脸若隐若现，发出刺耳的尖啸，张牙舞爪地朝着三人猛扑而来！每一道黑气鬼脸，都散发着不下于开脉六七重的阴寒邪力，更带着侵蚀神魂、污秽灵力的歹毒特性！

百鬼噬魂！这是要以邪法鬼物，将三人生魂硬生生撕扯、吞噬！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柳如烟脸色惨白，咬牙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手中短剑，剑身亮起微弱的清光，试图施展剑诀护身，但面对这数十道鬼物的扑击，无异于螳臂当车。林雪也勉强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尖凝聚出薄薄的冰晶，但气息微弱，显然连一道鬼物都难以抵挡。

就在这生死一线，鬼物即将及体的刹那——

“嗡——！”

一直靠在柳如烟身上、似乎连站立都困难的武安，猛地抬起了头！他眼中疲惫虚弱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的决绝！他没有去看扑来的鬼物，也没有看那邪修，而是将目光，死死地投向了石窟深处，寒螭散人骸骨前方，那个残缺的暗红色阵法图案，以及图案中心的凹槽！

他脑海中，混沌指骨在剧烈震颤，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带着警示与指引意味的金光！同时，他自身骨骼上流转的玉白色光泽，与那寒螭散人骸骨的玉色，竟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柳师姐！林师姐！攻击阵法中心凹槽！注入你们所有的冰、水属性灵力！快！”武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同时，他强忍着右臂几乎要再次崩裂的剧痛，抬起左手，对着那阵法凹槽，虚空一抓！

不是灵力，不是星辰之力，而是他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于绝望中重新凝聚起的一缕，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混沌之气！这缕混沌之气并非来自丹田（那里早已枯竭），而是源自他胸腔中那截仿佛也被逼到绝境、开始“燃烧”自身的混沌指骨！

“咻！”

一缕淡金色的、细若发丝的气流，从武安左手指尖喷涌而出，快如闪电，无视了扑到眼前的鬼物黑气，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阵法中心的凹槽之中！

与此同时，柳如烟和林雪虽不明所以，但在这绝境之下，对武安有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柳如烟毫不犹豫地将所剩无几的、蕴含温和水灵力的最后一点修为，化作一道淡蓝色的灵光，射向凹槽！林雪也强提精神，将刚刚恢复的一丝精纯冰寒灵力，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束，紧随其后！

三道性质迥异——混沌、水、冰——的力量，几乎同时没入阵法凹槽！

“嗡——！！！”

那原本暗淡、残缺的暗红色阵法图案，在接触到三股力量的瞬间，猛然剧烈震动起来！阵法线条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瞬间变得明亮刺目，散发出灼热的、带着古老威严的赤红光芒！尤其是阵法中心，那个原本空空如也的凹槽处，更是爆发出如同小太阳般的光团！

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来自远古寒螭的冰冷、威严气息，从阵法中轰然爆发，席卷整个石窟！

“什么？！”那邪修脸色骤变，眼中绿火疯狂跳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可能？！这‘寒螭封灵阵’残缺多年，阵眼核心早已遗失，怎么可能被激活？！”

他认出了这阵法！这竟是“寒螭散人”生前赖以成名的封印守护大阵！虽已残缺，但一旦被正确引动，威力依旧恐怖！尤其此刻被三股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契合某种“水行”本源（混沌包容，水、冰同源）的力量注入，竟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共鸣与……异变！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底、又似源自万载玄冰深处的、充满威严与怒意的龙吟，从那爆发的阵法光团中炸响！光团急速扭曲、膨胀，瞬间化作一条身长数丈、通体由赤红阵纹与冰蓝寒气交织而成的、半虚半实的“寒螭”虚影！虚影虽然模糊，但龙首、独角、蛇身、四爪俱全，鳞甲森然，双目如同两团燃烧的冰焰，死死锁定了那邪修和他释放出的数十道鬼物黑气！

寒螭虚影出现的刹那，石窟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岩壁上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霜。那些扑向武安三人的鬼物黑气，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啸，速度大减，甚至开始本能地向后退缩、消散！那邪修手中的骷髅拐杖，更是剧烈颤抖，顶端的骷髅头发出“咔嚓”的碎裂声，绿光急速黯淡。

“不可能！这阵法残缺，不可能凝聚出如此完整的寒螭法相！你们……”邪修又惊又怒，但眼中贪婪更甚，“是那小子！是他那奇怪的力量！还有这两个丫头的冰水灵力！竟然误打误撞，契合了阵法残缺的部分核心……好好好！夺了你们的魂魄，炼了这阵法残灵，老夫说不定能窥得一丝寒螭真意，直入凝气！”

贪念压过了惊惧，邪修厉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骷髅拐杖之上！拐杖黑气大盛，骷髅头绿焰暴涨，竟是暂时稳住了溃散的鬼物，并从中分化出数道更加凝实、气息更强的鬼将虚影，指挥着鬼物，悍不畏死地扑向寒螭虚影，同时也分出一部分，绕过虚影，继续袭向武安三人！显然是要以鬼物缠住阵法所化寒螭，自己则亲自出手，速战速决，擒拿三人！

寒螭虚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巨大的龙尾横扫，冰蓝寒气喷涌，将扑来的鬼物成片冻结、击碎。但它毕竟是阵法残灵所化，力量有限，且似乎受限于阵法本身，活动范围似乎无法远离阵法中心太远，竟被那些疯狂的鬼物暂时拖住。

邪修见状，阴笑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绕过交战中心，直扑武安！枯瘦的鬼爪探出，五指指尖延伸出尺许长的、闪烁着幽绿毒光的指甲，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抓向武安头颅！他要先拿下这个最“特殊”的小子！

“武师弟！”柳如烟惊呼，想要挡在武安身前，但她灵力耗尽，动作慢了一拍。

林雪也强撑着想要出手，但伤势牵动，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动作同样迟缓。

眼看那鬼爪就要触及武安天灵盖——

武安眼中，却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冷静。他没有躲，也无力再躲。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邪修抓来的鬼爪，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被混沌之气和自身精血浸染、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格挡，而是……狠狠拍向自己胸口！

那里，是混沌指骨所在！

“以我残躯，祭我混沌……燃！”

无声的嘶吼，在他灵魂深处炸响！胸腔之中，那截旋转速度已然达到极限的混沌指骨，猛地一滞，随即，轰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霸道的金色烈焰！这烈焰不再温润，而是充满了毁灭与献祭的气息，顺着他拍击胸口的手掌，狂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右臂，乃至半边胸膛吞没！

金焰燃起的同时，武安的气息非但没有增强，反而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衰弱下去，脸色瞬间灰败如死人，眼中神光急速黯淡。但他拍出的右掌掌心，那团燃烧的金焰之中，一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极致的黑暗，骤然浮现、旋转、膨胀！

那不是攻击，而是……吞噬！是混沌指骨在武安献祭自身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和混沌之气后，被逼出的、最本源的、属于“混沌”的“吞噬”与“湮灭”特性！

邪修那布满幽绿毒光的鬼爪，毫无阻碍地抓入了那团金焰中心的黑暗之中。

没有碰撞，没有声响。

鬼爪，连同其上附着的幽绿毒光、邪修灌注的磅礴邪力，在接触到那点黑暗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彻底吞噬、分解、湮灭成了最基础的能量粒子，然后被那点黑暗贪婪地吸收！

“啊——！！！”

邪修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感觉到，自己抓出的右掌，连同小半条手臂，仿佛被扔进了无形的磨盘之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化为飞灰！更恐怖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充满混乱与毁灭的吞噬之力，正顺着断臂，疯狂涌入他体内，吞噬着他的邪力、气血、乃至……魂魄！

“不！这是什么鬼东西？！放开我！”邪修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想要抽身后退，但那股吞噬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吸附着他。他当机立断，左手化掌为刀，狠狠斩在自己右肩！

“噗！”

黑血喷溅，整条右臂齐肩而断，落入金焰黑暗之中，瞬间化为虚无。邪修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气息瞬间萎靡了数倍，断臂处黑血狂涌，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怨毒。他死死看了武安一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将鬼物清扫一空、调转龙首看向他的寒螭虚影，再不敢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狼狈不堪地朝着甬道入口逃窜而去，连那根骷髅拐杖都顾不上了。

“咳咳咳……”武安再也支撑不住，口中喷出大口大口的、带着金色火星的黑色淤血，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向后倒去。最后的意识，是柳如烟和林雪扑过来的身影，和她们惊恐绝望的呼喊，以及……那具玉色骸骨前方，那个吸收了邪修部分力量、又得到三人灵力和混沌之气滋养的青铜盒子，忽然“咔”地一声，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隙，一缕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凛冽寒意的清光，从中悄然流泻而出，笼罩了他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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