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暗流之下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水冷得像万年玄冰，透过破损的衣物，渗透皮肤，刺入骨髓。武安能感觉到左肩和右拳的伤口在冰冷的刺激下阵阵抽搐，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未愈的筋骨，带来尖锐的痛楚。但他必须动，必须向前。

混沌之气所剩无几，勉强在体表维持着一层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灰膜，隔绝着部分寒意和可能的毒素侵蚀。踏虚星和崩山星沉寂，无法提供丝毫力量。他只能凭借肉身残存的气力，和化龙池淬炼后远比寻常修士强韧的体魄，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艰难前行。

手中粗糙的藤蔓绳索传来规律的拉扯感，是身后的柳如烟和林雪。这是黑暗中唯一的联系，也是沉重的负担。他必须小心控制方向和速度，不能太快，以免伤者跟不上，也不能太慢，耽搁时间，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水流比预想的要急一些，方向也并非完全笔直，时而有暗涌，将三人带得身形不稳。河水浑浊，能见度几乎为零，只能凭借水流的方向和微弱的水压变化判断前路。偶尔有冰冷滑腻的东西擦着身体掠过，不知是水草，还是什么别的活物，令人毛骨悚然。

武安集中精神，将残存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混沌之气带来的、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本能，在这完全黑暗的水下环境中，成了唯一的“眼睛”。他“看”到水流中混杂着丝丝缕缕稀薄的阴寒水灵之气，对林雪或许有益，但对他和柳如烟则是负担。也“看”到远处某个方向，似乎有相对“温暖”一些的水流，以及更浓郁的、带着腥气的生命波动——那可能是暗河中妖兽的巢穴，必须避开。

他调整着方向，尽量沿着相对“平静”、能量流动“清澈”的河段前进。身后的柳如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偶尔会通过绳索传来有节奏的拉扯，似乎在询问或提醒。林雪那边则一直很安静，只有绳索末端传来的、稳定却微弱的拉力，证明她还跟着。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冰冷中，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片刻，又或许已过了数个时辰。武安感到体温在缓慢流失，左臂的麻木感在蔓延，右拳的伤口泡在水中，传来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痛楚。肺部因长时间闭气开始发胀，头晕目眩。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柳如烟和林雪的情况，恐怕更糟。

必须尽快找到可以换气的地方，或者……抵达暗河的尽头。

就在他心中渐生焦躁时，前方“视野”中，水流忽然变得紊乱起来。不再是平缓的流淌，而是出现了明显的涡旋和乱流，仿佛前方有障碍物，或者河道发生了变化。同时，他感觉到水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规律的呼吸、吞吐水流。

是水下洞窟？还是……某种大型水栖妖兽的巢穴入口？

武安心中警惕，但此刻别无选择。他们无法长时间闭气，必须尽快找到换气之处，而前方那水流紊乱、能量波动异常的区域，是唯一的变数。

他咬了咬牙，将最后的混沌之气凝聚于双脚（踏虚星已无法催动，只能勉强刺激足部经脉），奋力向前划去，同时通过绳索，向身后的柳如烟和林雪传递出“加速、紧跟、警惕”的信号。

穿过一片湍急的乱流区，前方的“景象”在武安的感知中骤然清晰了些许。那并非开阔水域，而是一个巨大的、倾斜向下的水下洞穴入口！洞穴幽深，不知通向何方，但洞口处的水流旋转、吸入，显然通往更深的地下空间。而在洞口一侧的岩壁上，隐约有一个不大的、高出水面尺许的天然石台，石台后似乎有更大的空间，空气的波动与水流明显不同——那里有空气！

找到了！换气的地方！

武安精神一振，立刻调整方向，朝着那石台奋力游去。身后，柳如烟似乎也感应到了变化，绳索传来的力道明显加快。

然而，就在三人靠近洞口，距离那石台不足三丈时，异变陡生！

“哗——！！！”

洞口深处，一股强劲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水流猛地喷涌而出！水流中，混杂着一道粗大、布满吸盘、如同巨型章鱼触手般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最前方的武安狠狠卷来！触手未至，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和恐怖的吸摄之力，已让周围水流瞬间变得粘稠，武安前冲之势猛地一滞。

一阶巅峰妖兽，黑水玄鲵！看这触手的威势，恐怕已接近二阶！它显然将洞口和石台当作了自己的巢穴入口和猎食场，此刻感知到猎物靠近，立刻发动了袭击！

武安瞳孔骤缩。此刻他状态极差，灵力枯竭，又身在水下，行动受限，面对这蓄势已久的偷袭，几乎避无可避！而且，一旦他被缠住，身后的柳如烟和林雪也必遭殃！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试图后退或躲闪，而是猛地一蹬腿，身体不进反退，主动撞向那卷来的巨大触手！同时，左手（右拳重伤无力）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不是攻击触手，而是狠狠抓向绳索中段——那是连接他和柳如烟的部分！

“断！”

心中厉喝，左手指尖残余的最后一丝混沌之气爆发，如同最锋利的刀，瞬间将坚韧的藤蔓绳索切断！紧接着，他借着前冲之势，双脚在水中猛力一踏，用尽最后的气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竟是朝着那粗大触手张开的、布满环形利齿的吸盘中心撞去！

“武师弟！”身后，传来柳如烟惊恐的尖叫，但已被水流阻隔，变得模糊不清。

“噗！”

武安的身体，狠狠撞入了触手吸盘之中！预想中被利齿撕裂的剧痛并未立刻传来，反而是无数湿滑、坚韧、带着强力吸盘的肉质瞬间将他身躯紧紧包裹、缠绕、勒紧！恐怖的绞杀之力传来，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内脏仿佛要被挤爆，窒息感瞬间达到顶点！

“咕噜噜……”武安口中溢出大串气泡，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忍着几乎晕厥的剧痛和窒息，被触手缠绕的左手，却拼尽全力，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那截从殷无缺身上搜出的、带着裂痕的墨玉令牌，狠狠塞进了触手吸盘深处、那不断蠕动的、类似咽喉的柔软肉褶之中！同时，残存的、最后的一缕混沌之气，不顾一切地注入令牌！

他不知道这令牌有什么用，但殷无缺贴身收藏，必是重要之物，或与殷家有关，或是一件特殊的法器。此刻，他只能赌！赌这令牌在受到混沌之气刺激后，会发生某种变化，吸引、或者……激怒这头黑水玄鲵！

“嗡——！！！”

墨玉令牌在触手深处，在被混沌之气触及的刹那，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令牌表面的裂痕如同活了过来，疯狂蔓延，一股阴冷、邪异、充满怨恨与毁灭气息的恐怖能量波动，猛然从中爆发开来！这股力量，竟然与雾煞本体的气息，有着几分诡异的相似，但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仿佛是其源头的烙印！

“嗷——！！！”

黑水玄鲵发出一声痛苦、暴怒、仿佛被烙铁烫伤的凄厉嘶吼！整个庞大的身躯在水下疯狂扭动、翻滚！缠绕武安的触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断，但紧接着，又如同被火焰灼烧般，剧烈痉挛、松脱，将那暗红色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能量，疯狂地向体外排斥、甩动！

就是现在！

在触手松脱的瞬间，武安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猛地一扭身，从触手的缠绕中挣脱出来，身体如同破布般被湍急的水流和妖兽挣扎的余波狠狠抛向那处石台！

“砰！”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痛传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但他强撑着，手脚并用，拼命爬上了石台，上半身终于脱离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他趴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虽然阴冷潮湿、却无比珍贵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势，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他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

“噗通！”“噗通！”

身后水花响起。柳如烟和林雪也终于挣脱了乱流，紧随其后爬上了石台。两人同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柳如烟肩头的绷带再次被血浸透，林雪更是嘴唇发紫，左臂包裹的油布破损，伤口泡得发白，两人都在剧烈喘息，显然也到了极限。

“武师弟！你怎么样？”柳如烟顾不上自己，扑到武安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她看到武安身上那触目惊心的、被触手勒出的深紫色淤痕，以及口中不断溢出的、带着气泡的血沫。

“还……死不了……”武安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水下。只见那头黑水玄鲵庞大的黑影，正在洞口附近疯狂地翻滚、抽搐，暗红色的光芒在它体内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显然那墨玉令牌爆发出的诡异能量，正在对它造成巨大的伤害和痛苦。它一时半会儿，恐怕无法再追击了。

“快……进去……”武安喘息着，指向石台后方。那里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向内延伸的天然甬道，有微弱的气流从深处吹出，带着一丝……奇异的、混合着药材与淡淡腥气的味道。

柳如烟和林雪也看到了那甬道，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两人连忙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武安，拖着他，踉跄着钻进了甬道。

甬道初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脚下湿滑。但走了约莫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比之前溶洞大上数倍、也更加干燥的天然石窟！

石窟顶部有发光的苔藓和某种奇特的晶石，散发出幽蓝色的、朦胧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内部。石窟一角，竟然有一小潭清澈的、散发着淡淡热气的泉水，水汽氤氲。更让三人震惊的是，在石窟中央，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质家具残骸，以及几个碎裂的、布满灰尘的陶罐。而在石窟最深处，靠墙的位置，赫然有一具盘膝而坐的、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

尸骸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但骨骼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与武安骨骼上流转的光泽竟有几分相似。尸骸面前的地面上，用某种暗淡的、暗红色的颜料，勾画着一个残缺的、复杂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心，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如今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凹槽。而在尸骸手边，还放着一个巴掌大小、布满铜绿、但形制古朴的青铜盒子。

这里，竟然是一处前人的遗藏！而且看这尸骸骨骼的状态和残留的阵法气息，此人生前修为，恐怕不低！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然而，还没等他们仔细探查，武安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来时的甬道入口！

几乎同时，柳如烟和林雪也感应到了。

一股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充满贪婪与杀意的强大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正顺着甬道，悄然漫延进来，锁定了石窟中的三人。

这气息，并非来自水下的黑水玄鲵，而是……人类修士！而且，修为远超开脉境！

是殷无道？

还是……其他被那墨玉令牌，或者此地的异动，吸引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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