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雾煞本体

那声源自幽影林深处的嘶嚎，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诡异林地中，激起了滔天的涟漪。

嘶嚎声裹挟的混乱精神冲击尚未散尽，更远处，更深邃的林间，无数“沙沙”声已汇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潮响。那是无数幽影、变异妖植、乃至其他未知存在苏醒、汇聚、奔袭的声音。整片幽影林的“恶意”，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从沉睡中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空地之上，气氛凝滞如冰。

林雪躺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左臂焦黑，右肩塌陷，口中不时溢出带着冰碴的血液。但最诡异的是她那双眼睛——原本因韩厉雷击和武安重拳而黯淡、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眸子，此刻正剧烈地闪烁、挣扎。一点幽绿的火焰顽强地试图在她瞳孔深处重新燃起，与某种残留的清醒意念激烈对抗，让她的表情时而扭曲痛苦，时而麻木空洞。

“那东西在重新呼唤她……或者说，在强行加固她体内的‘蚀魂引’。”韩厉从古木横枝上飘然落下，落在离众人数丈外，手中雷光长枪斜指地面，枪尖雷弧跳跃，驱散着周围越发浓郁的阴寒雾气。他看了一眼林雪，眉头微蹙，但并未再出手，只是对武安和柳如烟道：“你们伤得不轻，带着两个累赘，走不掉的。”

他口中的“两个累赘”，自然是指重伤濒死的殷无缺和状态诡异的林雪。

殷无缺背靠古木，气息微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绝望。他知道韩厉说的是事实，以他现在的状态，随便一只幽影都能要了他的命。

柳如烟脸色苍白，肩头伤口因刚才布阵和雷光冲击的余波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她看了一眼林雪，又看向幽影林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嘶嚎源头，咬了咬牙：“韩师兄的意思是？”

“要么现在丢下他们，立刻向黑水泽方向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韩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安，“跟我进去，宰了那东西的本体。源头一灭，这些受它驱使的魑魅魍魉自然溃散，这女人体内的引子也会失效。”

“进去？”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嘶嚎传来的、幽深如墨的林间，“那里面……是雾煞的老巢？韩师兄，你……”

“我的任务，就是它。”韩厉打断了柳如烟的话，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看着武安，“你怎么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武安身上。

武安缓缓站直身体，体内混沌之气缓缓流转，平复着刚才激战的消耗和强行催发双星之力的隐痛。他看了一眼痛苦挣扎的林雪，又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眼神怨毒的殷无缺，最后望向幽影林深处。

混沌之气加持的“瞳术”下，他能看到，那片区域的阴寒混乱能量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墨绿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而那无数汇聚而来的“沙沙”声，正如同百川归海，涌向那个漩涡。

逃？

以他和柳如烟的状态，带着两个重伤之人，在这被彻底激怒的幽影林中穿行数十里，杀出重围，希望渺茫。就算侥幸逃到黑水泽，那里同样危机四伏，且殷无缺和林雪必死无疑。林雪与他并无深仇，甚至某种程度上算是被殷家连累。而殷无缺……就这么让他死在这里，未免太便宜他了，有些账，需要活着算。

战？

深入雾煞老巢，面对其本体，以及无数被它驱使的怪物。危险程度不言而喻。但韩厉实力深不可测，目标明确，且其雷法似乎天生克制雾煞的阴邪之力。自己拥有混沌之气，同样是这类阴寒混乱力量的克星。柳如烟阵法辅助能力不弱。若能速战速决，并非没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冥冥中，他胸腔内的混沌指骨，似乎对那漩涡深处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渴望？仿佛那是某种“养分”。

“富贵险中求。”武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韩师兄，前头带路。”

韩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恢复淡漠，点了点头：“好。跟我来，注意我的步伐和路线，这里空间已经开始紊乱。”

说完，他不再看殷无缺和林雪，转身，手持雷光长枪，朝着嘶嚎传来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去。他的步伐很奇特，并非直线，时而向左斜插，时而向右绕行，有时甚至会在原地短暂停顿，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对武安点了点头，快步跟上韩厉，同时手中不断掐诀，将几枚小巧的玉符悄无声息地打入周围地面或树干，既是预警，也为可能的退路做标记。

武安走到林雪身旁，蹲下身。林雪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眼中挣扎更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左手焦黑的指尖微微抬起，似乎想攻击，却又在极力克制。

“林师姐，若还有一丝清明，就尽力对抗。我带你去斩了那控制你的东西。”武安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将她扶起，背在背上。入手冰凉刺骨，且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阴寒混乱的力量仍在不断冲击她的心神。他分出一缕混沌之气，缓缓渡入她心脉，助她护住最后一点灵台清明。

至于殷无缺……

武安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狼狈如狗的殷家少爷。

“武……武安……救我……”殷无缺眼中闪过一丝乞求，挣扎着想说什么。

武安面无表情，伸出左手，混沌之气包裹手掌，快如闪电般在他胸前几处大穴连点数下。并非疗伤，而是以混沌之气暂时封住了他几处主要经脉节点，让他动弹不得，也暂时吊住他最后一口气，不至于立刻死去。

“你的命，先留着。”武安冷冷丢下一句，如同拎起一袋垃圾，用左手抓住他后颈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然后大步跟上前面韩厉和柳如烟。

带着两个重伤员，速度自然快不了。但韩厉选择的路线极为刁钻，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幽影汇聚的主流路径，专挑那些能量流动相对“平缓”、空间裂缝较少的缝隙穿行。柳如烟的预警阵法也频频示警，让众人能提前避开几处突然活跃的妖植和空间扭曲点。

然而，越往里走，环境越是诡异。

雾气不再是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绿，粘稠得如同泥沼。古木更加高大扭曲，树皮上浮现出类似血管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搏动。地面上出现了更多惨白色的兽骨，有些还新鲜，挂着血肉，显然是不久前才被猎杀的。空气中弥漫的腐朽血腥与阴寒煞气浓郁到几乎凝成水珠，附着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微微的麻痹感。

那些“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偶尔能看到一道道扭曲的、颜色各异的影子在浓雾深处一闪而逝，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更多的是难以名状的怪物轮廓。它们似乎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发出贪婪的嘶鸣，但似乎又对韩厉手中那杆雷光长枪，以及武安身上散发的混沌气息极为忌惮，只是在远处徘徊窥伺，不敢轻易靠近。

“它们在等。”韩厉头也不回，声音穿过令人压抑的雾气传来，“等我们进入雾煞本体力量最核心的区域，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

话音刚落，前方雾气突然剧烈翻滚，一道巨大的、由无数藤蔓和枯骨缠绕而成的“墙壁”，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拦住了去路！墙壁上，数十个扭曲的、仿佛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兽类头颅同时张开嘴巴，发出无声的咆哮，喷出大股墨绿色的、带着强烈腐蚀和致幻效果的毒雾！

“哼！”韩厉冷哼一声，手中雷枪向前一指，“雷蛟，破！”

“昂——！”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起，雷光长枪之上，一条完全由刺目银白雷光构成的蛟龙虚影咆哮而出，张牙舞爪，狠狠撞在那藤蔓骨墙之上！

“轰隆——！！！”

雷光与墨绿毒雾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雷蛟至阳至刚，对阴邪毒物有着天然的克制，瞬间将大片毒雾蒸发净化，更将藤蔓骨墙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焦黑的藤蔓和碎裂的枯骨四处飞溅。

然而，就在雷光稍歇的瞬间，那被炸开的窟窿后方，数道快如鬼魅的灰影骤然扑出！它们形态模糊，介于虚实之间，赫然是几只气息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幽影将”！它们不再仅仅是精神侵蚀，而是凝聚出了近乎实体的利爪，带着撕裂灵魂的寒意，分袭韩厉、武安和柳如烟！

“小心！是雾煞的亲卫！”柳如烟厉声提醒，同时双手一扬，数道早已准备好的“金光破煞符”脱手而出，迎向扑向她和武安的两只幽影将。

韩厉面对三只幽影将的围攻，神色不变，雷枪回旋，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雷电网，将攻击尽数挡下，雷光所及，幽影将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上灰气不断消散。

而武安背着林雪，提着殷无缺，行动最是不便。面对一只疾扑而来的幽影将，他无法大幅度闪避，眼中寒光一闪，右脚抬起，朝着地面重重一踏！

“崩山，震！”

崩山星的沉重之力透地而入，一股凝练的震荡波呈扇形向前方扩散。那扑来的幽影将速度极快，但似乎对这种范围性的、蕴含大地沉重意蕴的攻击缺乏有效应对，前冲之势猛地一滞，虚实不定的身体被震荡波扫中，顿时剧烈扭曲，发出尖锐的嘶鸣，动作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之差，武安左手提着殷无缺，右肩背着林雪，身体以左脚为轴，诡异地一旋，险险让过幽影将探来的利爪。同时，他空着的右手五指张开，混沌之气在掌心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灰色漩涡，看准幽影将因受震而露出的、能量最凝聚的核心位置，反手一掌拍出！

“吞！”

灰色漩涡触及幽影将核心，如同巨鲸吸水，疯狂吞噬着其精纯的阴寒能量！幽影将发出绝望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消散，最终彻底化为虚无，只留下一缕远比普通幽影精纯的阴寒本源，被混沌之气卷入武安体内，迅速被炼化吸收，补充着他一路的消耗，甚至让崩山星和踏虚星的光芒都明亮了一丝。

“咦？”韩厉一枪将最后一只幽影将钉死在雷光中，转头看了武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并未多问。

柳如烟也以金光符配合自身剑诀，勉强击退了袭击她的幽影将，脸色更白，喘息道：“这些鬼东西越来越多了！雾煞本体恐怕就在不远了！”

果然，穿过被雷蛟炸开的藤蔓骨墙缺口，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雾气在这里淡薄了许多，但颜色已变成一种深邃的、仿佛能滴出墨汁的漆黑。一片大约百丈方圆的林间空地显露出来，空地中央没有树木，只有一座完全由惨白兽骨、漆黑怪石、以及无数扭曲藤蔓堆积、垒砌而成的、高达十余丈的诡异祭坛！

祭坛呈不规则的圆锥形，表面布满了用暗红色、仿佛未干涸的血液描绘的扭曲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邪异气息。祭坛顶端，并非尖顶，而是一个凹陷的平台，平台上，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态的墨绿色雾状物体，正悬浮在那里。

那物体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时而伸出无数条触手般的雾气，时而又凝聚成一张模糊痛苦的人脸。在它核心处，隐约可见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缝、裂缝中有暗绿色光芒流淌的奇异晶体，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周围浓郁的阴寒煞气随之律动，也使得祭坛上的血色符文明灭不定。

正是这枚晶体，散发出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恶意，以及操控幽影、侵蚀心智的诡异力量。

雾煞本体！或者说，是它的力量核心与意识聚合体！

而在祭坛周围，空地的边缘，影影绰绰，至少聚集了上百道形态各异的幽影、变异妖植、乃至一些半人半兽、周身覆盖鳞甲或骨刺的畸形怪物！它们如同最忠实的守卫，将祭坛拱卫在中央，一双双或猩红、或幽绿、或惨白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闯入这片禁地的四个不速之客。

墨绿色的雾状本体微微蠕动，那张模糊的人脸转向众人，空洞的眼眶位置，两点深邃如渊的幽绿火焰骤然亮起，锁定了韩厉，也扫过了武安，最后落在武安背上的林雪身上。

一个沙哑、重叠、仿佛无数声音糅合在一起的怪异声响，直接在众人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无尽的怨毒与贪婪：

“雷……法……讨……厌……”

“混沌……美味……的……食物……”

“回来……我的……傀儡……”

最后一个“儡”字落下，被武安背在身后的林雪，身体猛地剧烈一震，眼中那点幽绿火焰轰然大盛，瞬间压过了残存的清明！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一直被压制的左手焦黑五指，猛地弹出锋利如刀的冰晶指甲，狠狠抓向武安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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