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英语课代表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周，英语老师换了。

原来的英语老师姓王，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上课喜欢拖堂，每次都要讲“最后五分钟”讲成一节课。同学们都不太喜欢她，但夏至觉得她人挺好，只是老了，精力跟不上了。她走的那天，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祝同学们学习进步。”字迹有些发抖，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新来的英语老师姓苏，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整个人像一阵风。她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夹着一本教材，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快得像机关枪。

全班都安静了。

苏老师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咖啡杯搁在旁边，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像一台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扫到夏至的时候，停了一下。夏至正坐在后排，手里捧着英语课本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我是你们的新英语老师，姓苏。我这个人不喜欢废话，上课就是上课，下课就是下课。拖堂这种事，我不会做。”她顿了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是——我的课，你们必须认真听。听不懂可以问，但不听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凶，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像在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理所当然。

苏老师翻开课本，开始讲课。她的语速很快，比王老师快多了，但夏至每个字都听得懂。她讲课的时候不喜欢用中文，全程英文，只有讲到重点语法的时候才会切回中文。班上有几个同学跟不上了，皱着眉头，一脸茫然。但夏至跟得上。她不但跟得上，还觉得苏老师讲得有点慢。

“夏至，”苏老师忽然叫她，目光从眼镜上方看着我，“这段话，你来翻译一下。”

夏至站起来，看着课本上的那段英文。那是一篇关于环保的文章，有点长，生词也不少。她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始翻译。

“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极端天气事件频发，冰川加速融化，海平面上升，这些都对人类生存环境构成了严重威胁。因此，国际社会需要加强合作，共同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挑战。”

她翻译得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回头看夏至，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佩服。坐在她前排的男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又转回去了。

苏老师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她放下咖啡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刚才夏至翻译中用到的关键词。“翻译得不错。你的英语基础很好，谁教的？”

“我妈。”夏至说，“她是英语老师。”

“怪不得。”苏老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笑，但比不笑好看一些。“那你来当英语课代表。”

夏至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苏老师已经继续讲课了。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夏至站在座位上，站了两秒，才坐下来。

她的心跳有点快。英语课代表——她在老家当过三年英语课代表，收发作业、领读课文、帮老师登记成绩。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因为她的英语永远是第一。但到了新学校，她以为这个头衔不会再有了。她不是那种会主动争取什么的人，她怕自己不够好，怕别人不服气，怕别人说“她凭什么”。

但苏老师说“你来当”，不是“你愿不愿意当”。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推辞的空间。

下课的时候，苏老师把夏至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六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苏老师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还有一摞英文原版书，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塔。

“坐。”苏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下来了。她拿起桌上的红笔，一边批改作业一边说话，头都没抬。

夏至坐下来，手心有点出汗。她不知道苏老师要说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坏事。

“你的英语成绩我看过了，年级第一。”苏老师把成绩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用手指点了点夏至的名字。那个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你的词汇量够，语法也扎实，但作文还有提升空间。你的作文写得太平了，缺少亮点。像白开水，喝了解渴，但没有味道。”

夏至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作文的问题——她写的东西太规矩了，没有灵气。不像有些同学，能把一个简单的句子写得让人眼前一亮。

“我给你推荐几本书，你回去看看，学学人家的表达方式。”苏老师从抽屉里抽出几本书，递给夏至。英文原版，都是小说，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脊上有图书馆的标签。“《老人与海》《了不起的盖茨比》《傲慢与偏见》，你先看这三本。看完写读后感，交给我。”

夏至接过书，沉甸甸的。她翻了翻《傲慢与偏见》，第一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字迹很旧，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

“苏老师，这三本我……”

“怎么了？”

“我小学就看过了。”

苏老师抬起头，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她看着夏至，眼镜后面的目光从意外变成了惊讶。“你小学就看过？”

“我妈让我看的。她说学英语不能只学课本，要多读原版书。”夏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心里有一点点骄傲。不是炫耀的那种骄傲，是“我妈妈很厉害”的那种骄傲。

苏老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几秒。那个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学生，更像是在看一个同龄人。“那你觉得这三本书里，哪本最好看？”

“《傲慢与偏见》。”夏至不假思索，“达西先生很帅。”

苏老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和上课时完全不一样，上课时她是一阵风，快速、凌厉、不带感情。笑起来的时候，她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甚至有点孩子气。

“行，那你不用看这三本了。”苏老师又从抽屉里抽出几本书，这次更厚了。《呼啸山庄》《简爱》《德伯家的苔丝》，每一本都像砖头一样。“这三本，你回去看。看完写读后感。”

夏至接过书，这次更沉了。她掂了掂，大约有两三斤重。“苏老师，您是不是想把我累死？”

“累不死。你英语这么好，不往上走可惜了。”苏老师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行了，去吧。下周交第一篇读后感，写《呼啸山庄》。”

夏至抱着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照在书封上，烫金的书名闪闪发亮。她低头看着那些书——《呼啸山庄》《简爱》《德伯家的苔丝》——都是她没看过的。她忽然觉得很兴奋。像小时候妈妈第一次给她看英文绘本一样，那种翻开新世界的 excitement，又回来了。

回到教室，林小溪看到她的书，瞪大了眼睛。“你借这么多英文书？你看得懂吗？”

“当然看得懂。”夏至把书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叠好，拍了拍最上面那本《呼啸山庄》的封面，“我可是英语课代表。”

“英语课代表？你什么时候当上的？”

“刚才。苏老师钦点的。”夏至坐下来，把书塞进桌洞。桌洞有点小，三本书挤在一起，把她的数学练习册挤到了最里面。她伸手把数学练习册拽出来，放在最上面。

林小溪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情报。“那初伏怎么办？他以前是英语课代表。”

夏至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她不知道初伏以前是英语课代表。她转过头，看向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初伏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他的桌上没有英文原版书了，只有一本数学竞赛的辅导书，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被撤了？”夏至小声问。

“不是撤了，是他自己不当的。他说他要准备数学竞赛，没时间。”林小溪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苏老师之前让他当课代表，他拒绝了。现在她让你当，说明她真的很看好你。”

夏至没有说话。她看着初伏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他拒绝了英语课代表，因为没时间。而她什么都没说，就被钦点了。她不知道初伏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她抢了他的位置。虽然那个位置是他不要的，但她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下课的时候，她走到初伏的座位旁边。

初伏正在做数学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和那些数字一样规矩。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初伏。”

“嗯。”

“苏老师让我当英语课代表。听说你以前是？”夏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就像她说的是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你不介意吧？”夏至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她觉得应该问。如果换作是她，有人接替了她当过三年的职位，她心里多少会有点不舒服。虽然那个职位是她自己不要的。

“为什么要介意？”

“因为……那个位置本来是你的。”

初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夏至差点没注意到。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她看到了。“我不要的。你拿去。”

夏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眼睛弯弯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亮。“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

夏至转身要走。

“夏至。”初伏叫住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初伏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草稿纸上的数字还没有写完。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英文书上，又移回来。

“英语课代表要收作业、发作业、登记成绩，很麻烦。你有问题可以问我，我以前做过。”

夏至笑了。“好。”

她回到座位上，把那些英文书一本一本地从桌洞里掏出来，放进书包。书很重，书包的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但她不觉得沉。她是英语课代表了。她在新学校，终于有了一件事是她擅长的，是她可以骄傲的。

下午第二节课后，苏老师让夏至把作业本收上来。

夏至站起来，走到第一排，从第一个同学开始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同学，作业交一下。”收本子的时候，她会翻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没写名字。没写的她帮忙补上，字迹潦草的她记下来，回头提醒。

收到初伏的时候，他正在看书。夏至站在他面前，等了五秒，他都没抬头。

“初伏，作业。”夏至敲了敲他的桌面。

初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桌洞里抽出作业本，递给她。夏至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字迹工工整整，作文写得像范文一样，每一个字母都漂漂亮亮的。她看了一眼，合上本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英语这么好，为什么不继续当课代表？”

初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没时间。”

“数学竞赛很重要吗？”

“嗯。”

夏至没有再问。她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走回座位，腿被本子顶得迈不开步子。林小溪在旁边笑她：“像不像送外卖的？”

“像。”夏至把本子放在桌上，喘了口气，“累死了。以前在老家，全班才三十个人。现在五十个人，抱都抱不动。”

“你这个课代表当得太认真了。”林小溪说，“以前的课代表都是让小组长收，你亲自收。”

“苏老师没说有小组长。”

“你不会问啊？”

夏至想了想，好像也是。但她已经收了，下次再说吧。

放学前，夏至把作业本抱到苏老师办公室。苏老师正在批改另一个班的作业，头也不抬地说：“放桌上。”

夏至把本子放下，转身要走。

“夏至。”

她停下来。

苏老师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发亮。她的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睛，但夏至觉得她在笑。

“你当课代表，我很放心。”

夏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苏老师。”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瘦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当课代表的感觉真好。不是因为这个头衔有多厉害，是因为终于有人觉得她可以。不是因为她的数学有多差，不是因为她的物理有多烂，是因为她的英语好，是因为她擅长这件事。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初伏站在楼下，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辅导书。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叫他，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下楼梯，从他身边经过。他没有抬头，她也没有说话。

但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

“十一月二十日，晴。今天当了英语课代表。苏老师给了我三本英文书，让我看。初伏说他以前也是英语课代表，但他没时间当，让给我了。他说‘你有问题可以问我’。他好像什么都会。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他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也许他不会笑。但我见过他笑。两次。我记得很清楚。”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和那罐星星放在一起。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星星罐子上，玻璃罐子闪闪发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她笑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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