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图书馆的周末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八分，夏至推开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在一栋老教学楼的三楼，木门，铁窗，窗台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像老房子在叹气。她走进去，闻到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木头被太阳晒过的气味，暖烘烘的，让人想打瞌睡。

初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桌上摊着几本数学课本，从初一到高一，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书脊朝外，像列队的士兵。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夏至·数学基础”，字迹工工整整。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早。”

“早。”夏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了一眼那排课本，从初一到高一，六本书，每一本都很厚。她小时候最怕数学课本，每次翻开都觉得那些数字和符号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纸面。现在它们还是蚂蚁，但有人帮她指路，告诉她哪些蚂蚁是好的，哪些是坏的。

“你真的要从初一补起？”她问。

“你的基础不扎实，后面的东西都建在沙子上。不补基础，做再多题也没用。”

他说得有道理。夏至无话可说。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和草稿纸，端端正正地坐好，像小学生第一次上数学课。

初伏翻开初一课本第一章。“我们从正负数开始。正数是大于零的数，负数是小于零的数。零既不是正数也不是负数。”

夏至点了点头。这些她学过，但她从来不知道为什么零既不是正数也不是负数。老师说不是就不是，她记下来，考试的时候写上去，考完就忘了。

“正负数在数轴上的表示是这样的——”初伏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直线，标上箭头，在中间画了一个点，写上0。然后在0的右边画了几个点，标1、2、3；左边画了几个点，标-1、-2、-3。他的线条很直，数字写得很整齐，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0右边的数是正数，左边的是负数。越往右越大，越往左越小。”

夏至看着数轴，忽然觉得这个东西很熟悉。小学的时候老师画过，初中的时候老师也画过，但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现在她盯着那条线，那些数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5比-3小？”她问。

初伏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她觉得里面有一点意外。“对。因为它在左边。”

“我以前一直以为-5比-3大，因为5比3大。”夏至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初伏低下头，继续写，“很多人一开始都会搞混。理解了就不难了。”

他开始讲有理数的加减法。正数加正数，正数加负数，负数加负数。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写清楚，每一个概念都解释。他讲题的时候不会看她，他看草稿纸，看课本，看她的笔尖。但她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微微低着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夏至听得头昏脑涨，但没有走神。因为他讲题的时候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那种味道很干净，不像香水那么浓烈，也不像汗味那么刺鼻。就是干干净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听懂了吗？”他问。

“嗯。”夏至点了点头，其实刚才那一步她没太听清，但不好意思说。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夏至拿起笔，做了一遍。做到一半卡住了。她咬着笔杆，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脑子里一团浆糊。她知道应该怎么算，但符号总是搞错。正负号像两个小人在她脑子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初伏看了一眼，说：“这里，你的符号错了。负负得正，负正得负。”

“哦……”夏至改过来，继续做。做完之后，初伏检查了一遍。

“对了。”

夏至松了一口气。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才写了不到半个小时，她的手已经酸了。以前写英语作文写一节课都不觉得累，写数学十分钟就想扔笔。

“你的计算习惯不好，”初伏说，“跳步太多。以后每道题都写完整步骤。”

“哦……好。”

“继续。”

夏至又拿起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初伏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他翻页的时候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一翻，干脆利落。夏至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妈妈弹钢琴的手——也是这样的，修长的，优雅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从容。

“看什么呢？”初伏抬起头。

“没什么。”夏至赶紧低下头。

一直讲到中午十二点，初伏才合上课本。“今天就到这里。”

夏至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正常。第一次一下子接受太多信息，会累。”

“你为什么不累？”夏至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很平，眼睛里没有一丝疲倦，好像讲了三个小时的数学对他来说就像喝了杯水一样简单。

“因为我都会。”

夏至翻了个白眼。学神就是学神，连说“我都会”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不是炫耀，是事实。就像有人说“我会吃饭”“我会走路”一样自然。

“走吧，吃饭。”初伏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他收书的时候很有条理，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笔塞进侧袋，拉链拉好。每一步都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个程序。

“你请我？”

“为什么我请你？”

“因为你是学霸，学霸请客，学渣蹭饭，天经地义。”

初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背上书包走了。夏至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跟上去。“我开玩笑的，我请你，我请你——”

初伏走到门口，停下来。“食堂。我请你。”

夏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天中午，他们在食堂面对面吃饭。初伏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的，咀嚼不出声，筷子从不碰到碗边。夏至吃得很大声，吸溜吸溜的，像一头小猪。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初伏。”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初伏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吃。“因为你需要。”

“需要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帮别人？”

“别人没有问我。”

夏至咬着筷子，想了想。“那我问你，你就帮？”

“嗯。”

“那你以后还会帮我吗？”

初伏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一潭清水，看不到底。“会。”

一个字。就一个字。但夏至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字。

那天之后，每个周末，他们都在图书馆见面。数学、物理、化学——他把她的理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夏至的基础慢慢补上来了，作业的正确率也提高了。她开始觉得数学没有那么可怕了。不是因为它变简单了，是因为有人陪她一起面对。

期中考试前一周，初伏给她画了重点。一张A4纸，正反面写得满满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标了星级，五星是必考，三星是常考，一星是选考。夏至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周。”

“花了多久？”

“没算。”

夏至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用红笔加了批注，有些地方画了小小的图表。她想起妈妈给她英语笔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妈妈帮她，是因为她是妈妈。初伏帮她，是因为什么？

“谢了。”她说。

“不用谢。”初伏低下头，继续看书。

夏至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夹在数学课本里。她要留着的。留很久。

期中考试那天，夏至坐在考场里，深呼吸了三次。卷子发下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的题她都会做。不是那种“好像见过”的会做，是真的会做。她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第二步该做什么，最后一步该检查什么。

她拿起笔，开始写。

成绩出来那天，夏至站在公告栏前，心跳得很快。她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18名。数学：98分。

她愣在那里。98分。她这辈子数学没考过这么高的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98。没错。不是89，不是68，是98。

“不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头。初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很平，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

“你笑了！”夏至说。

“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初伏你笑了！”夏至跳起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你明明就笑了！”

初伏转过身，走了。夏至追上去，绕到他前面，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很多，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残留着那一丝弯度。

“初伏，谢谢你。”

“不用谢。”

“我要谢。你帮我补了一个多月的数学，我考了98分。我请你吃饭！”

“不用。”

“必须请！”夏至拉住他的袖子，“周末，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我请你！”

初伏看着她。她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酒窝。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照得发亮。

“好。”他说。

夏至松开他的袖子，跳了起来。“太好了！那家牛肉面特别好吃，我吃过一次，汤底是牛骨熬的，面条是手工擀的，辣椒油是自己炸的——”

“我知道那家。”初伏打断她，“我吃过。”

“你也吃过？好吃吧？”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好’？你说‘好’就行了，你说‘我知道那家，我吃过’——”

“夏至。”初伏叫她的名字。

“嗯？”

“你很吵。”

夏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是很吵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初伏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否认。他转过身，走了。夏至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跳得很快。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咚咚咚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低下头，笑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

“十一月十五日，晴。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98分，班级排名18。初伏说‘不错’。他笑了。我看到了。他说我很吵，但他笑了。林小溪说他对别人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我只知道，我好像越来越喜欢看他笑了。”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罐星星上。玻璃罐子闪闪发亮，里面的星星挤挤挨挨的，像一小罐彩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她笑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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