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次月考之后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夏至正站在走廊里啃一个苹果。

她本来没打算去看。她对月考的感觉很复杂——像知道冰箱里有一盒过期三天的酸奶，扔了可惜，喝了怕拉肚子。不看难受，看了更难受。但林小溪拉着她往前挤，嘴里喊着“看看看，万一你考得很好呢”。

夏至被她拽到公告栏前，嘴里还咬着苹果，眼睛先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名字。第一名，初伏。总分七百零几分，数学、物理、化学全是满分。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从外星来的？

然后她开始找自己的名字。英语一栏，118分，年级第一。她嘴角弯了一下，苹果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然后她往下看总分，往下找排名。

班级第38名，全班50人。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在老家从来没考过这么差的分数。在老家，她闭着眼睛考都能进前十。到了这里，她成了倒数。她盯着那个“38”，觉得那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苹果也不甜了，嚼在嘴里像木渣。

“让一下，让一下。”身后有人在挤。

夏至让到一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没有理。她看着窗外的操场，有人跑步，有人踢球，有人躺在草坪上看天空。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像冰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

“夏至！”林小溪从公告栏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瓶水，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你看到了吗？你英语年级第一！”她的声音很大，走廊里好几个人回头看。

“看到了。”夏至说。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年级第一啊！”

“总分38名。”夏至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但她觉得那云压得很低，像要砸下来。“我在老家从来没考过这么差。”

林小溪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她只会说“没事的”“下次就好了”这种谁都会说的话。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夏至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只漏气的皮球。

“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她说。

夏至点了点头，把剩下半个苹果扔进垃圾桶，跟着她走回教室。走廊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讨论成绩。她听到有人说“某某某考了倒数”，然后一阵哄笑。她没有听清那个名字，但她忽然想，他们会不会也在背后笑她？

回到教室，夏至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是夏至，是那个永远笑嘻嘻、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至。她不能哭。她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抬起头。是初伏。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眼镜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黑石头，干干净净的，没有同情，没有嘲笑，什么都没有。

“你的数学，”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从基础开始补。三角函数和函数部分是最大的漏洞。”

夏至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她的数学卷子她还没拿回来，成绩只有她自己知道——

“月考卷子我看过。”初伏把练习册放在她桌上，“第一章到第三章是基础，你先做这些。不会的可以问我。”

他说完就走了。夏至低头看着那本练习册，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章节序号——“第一章：正负数与数轴；第二章：有理数运算；第三章：一元一次方程”。字迹工工整整，和他写作业一样，每一笔都一丝不苟。她把练习册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有他用红笔做的标注，有些地方画了重点符号，有些地方写了简单的例题。

林小溪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夏至的肩膀上。“哇，学神亲自辅导？”

夏至把练习册收进书包，拉好拉链。她的耳朵有点热。“他只是……乐于助人。”

“他从来不管别人的事。”林小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你是第一个。”

夏至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她的耳朵尖红了。她不知道“第一个”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她考得太差了，差到连学神都看不下去了。也许是因为她是他的后桌，他每天都能看到她趴在桌上叹气，看不下去了。也许只是因为她每天喝他的草莓牛奶，他不好意思不管她。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样。不会有别的原因。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陈老师把夏至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五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像几座小山。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高考倒计时”的日历，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987天”。陈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几条蜷缩的小虫。

“夏至，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夏至坐下来，手心有点出汗。她不怕陈老师，陈老师虽然教数学，但人很好，说话从来不大声，不像有的老师一开口就像在训人。但她知道自己数学考得差，心虚，像做贼被抓了现行。

“你的英语很好，118分，年级第一。”陈老师翻开成绩单，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英语分数，那个数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小星星。然后他的手指往下移，“但数学和物理太拉分了。数学68，物理52。这样下去，高考会很危险。”

“我知道。”夏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带又松了，她蹲下去系，系到一半想起来这是在办公室，又站直了。“我会努力的。”

“要不要考虑找个家教？学校附近的培训机构有那种一对一的，我认识几个老师，教得不错——”

“不用。”夏至抬起头，“有人帮我补习。”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好像在确认什么。“谁？”

“初伏。”

陈老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他点点头：“行。有不懂的多问初伏，他是咱们班最好的学生。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物理竞赛省二等奖，化学竞赛省三等奖。你多跟他学学。”

“我知道。”夏至说。她知道初伏很厉害，但她不知道他拿了这么多奖。省一等奖——那是全省的第一名。她连学校的数学考试都考不好，他已经是全省第一了。

“还有，”陈老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初伏这个人，话少，但不是不好相处。你有问题就问，别不好意思。他既然愿意帮你，你就别跟他客气。”

“嗯。”

“去吧。”

夏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又叫住她：“夏至。”

她停下来，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你的基础不是问题，问题是心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才高一，有的是时间。”

夏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瘦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影子好孤单。一个人，一本书，一个长长的影子。

回到教室，夏至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林小溪不在，她的座位上放着那只有耳朵的毛绒兔子，兔子歪着脑袋靠在课本上，好像在睡觉。夏至看了兔子一眼，又趴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整个班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没有声音——初伏。

果然，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一排，停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来。她听到他翻书的声音，书页沙沙的，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没有抬头。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好看。

林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小声说：“初伏的练习册你看了吗？第一章是正负数——正负数你总该会吧？小学就学过了。”

夏至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先把第一章做完，做完给他看。他不满意你就重做，做到他满意为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学习了？”夏至抬起头，看着林小溪。

林小溪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懂学习，但我懂初伏。他对你要求高，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做到。他要是觉得你不行，根本不会管你。”

夏至愣了一下。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初伏帮她是因为她是他的后桌，是顺便的，是举手之劳。但如果林小溪说的是真的——如果他对她要求高，是因为他觉得她能行——

她不敢往下想了。她怕自己想多了，会错意，然后发现自己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差生，一个他顺手帮一把的人。她怕自己把“顺手”当成“特意”，把“礼貌”当成“喜欢”。她怕自己陷进去。

放学的时候，初伏叫住她：“夏至。”

夏至正在收拾书包，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嗯？”

“周末有空吗？”

“有。怎么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但她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来图书馆，我给你补数学。从初一开始。”

夏至愣了一下。从初一补起？那要补多久？她想起那本练习册上的便利贴，第一章到第三章，后面还有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高中的数学有整整六本书，她要补到什么时候？

“你不用……”她想说“你不用这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几点？”

“周六早上九点。学校图书馆。”

“好。”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心跳很快。不是跑步的那种快，是那种……说不清的、有点慌的快。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才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灯，从三楼亮到一楼。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初伏跟在她后面，隔了七八级台阶，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的辅导书。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在跑道上，橘红色的，像一条着了火的河。夏至走在前面，初伏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数字。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夏至停下来，转过头。

初伏也停下来。

“初伏。”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镜反射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然后他说：“因为你问。”

“别人不问，你就不帮？”

“别人没问。”

夏至想了想。“那我问你，你就帮？”

“嗯。”

“那你以后还会帮我吗？”

初伏把书夹在胳膊下面，拉了一下书包带子。他的书包很重，每天装满了书和卷子，但他背得很轻松，好像那些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会。”

一个字。就一个字。但夏至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字。

她笑了。酒窝很深，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那周末见。”

“周末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她转回头，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的手一直放在胸口，按着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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