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草莓牛奶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夏至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教室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大部分座位还空着。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初伏后面第二排——刚要坐下，余光扫到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初伏的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

粉红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还画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牛奶盒的吸管用透明胶带粘在侧面，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

夏至看了那盒牛奶一眼，又看了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砸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眼睛却一直往初伏的桌上飘。

“看什么呢？”林小溪从她身后冒出来，书包上的毛绒兔子一晃一晃的。

“没什么。”夏至赶紧低下头。

林小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盒草莓牛奶。“哇，有人给初伏送牛奶？谁啊？”

“不知道。”

“肯定是喜欢他的人。”林小溪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看那牛奶摆得多整齐，还特意把吸管粘在侧面，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夏至没说话。她把英语课本翻开，假装在背单词。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谁送的？为什么送牛奶？初伏会喝吗？他喜欢喝草莓味的吗？

她想起初伏说过他不喝甜的。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喝，还是只是当时不想喝。也许他只是在客气，也许他其实喜欢草莓味的，也许他只是不喜欢那个人送的——

她猛地摇了摇头。关她什么事？谁给初伏送牛奶，初伏喝不喝，跟她有什么关系？

上课铃响了。初伏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的辅导书。他把书放在桌上，看到了那盒草莓牛奶。他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也没有问是谁放的。他只是把它推到桌角，然后坐下来，翻开书。

夏至在后面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橘子，酸酸的，涩涩的，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第二天，初伏桌上又出现了一盒草莓牛奶。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还是。

夏至每天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初伏的桌上有没有牛奶。有。每天都有。粉红色的包装盒，在白色的桌面上格外显眼，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又是草莓牛奶。”林小溪趴在桌上，掰着手指算，“周一、周二、周三、周四——连续四天了。这人可真执着。”

“也许人家只是喜欢喝草莓牛奶，多买了一盒。”夏至说。

“那为什么不自己喝？非要放在初伏桌上？”

夏至答不上来。

那天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整个食堂。她在找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在找那个放牛奶的人，也许只是在找初伏。

初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他吃饭很快，餐盘里的饭菜被他分成了几块——米饭在左上角，菜在右上角，汤在右下角。他用筷子把菜夹到米饭上，一口一口地吃，动作机械，像在执行一个程序。

夏至端着餐盘站在远处，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初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

“你每天都一个人吃饭？”夏至问。

“嗯。”

“不觉得无聊吗？”

“吃饭不需要聊天。”

夏至噎了一下。她说不过他，他总是能用最少的字把天聊死。但她不气馁，她已经习惯了。初伏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但不冷漠；简短，但不敷衍。他说“吃饭不需要聊天”，不是不想跟她说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吃饭的时候真的不需要聊天，他连咀嚼都很安静。

“那盒草莓牛奶，”夏至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喝了吗？”

初伏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不喝甜的。”

“那你放桌上干嘛？”

“不知道是谁放的。扔了不礼貌。”

夏至咬着筷子，想了想。“那如果有人给你送不甜的牛奶，你会喝吗？”

初伏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平，像一潭静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不会。”

“为什么？”

“我不喝牛奶。”

夏至彻底无语了。不喝甜的，不喝牛奶——那他喝什么？白开水？

“那你喜欢喝什么？”她问。

初伏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需要认真思考。“白开水。”

夏至差点把嘴里的红烧肉喷出来。白开水。一个十六岁的男生，最喜欢的饮料是白开水。她想起苏远，苏远最喜欢喝冰可乐，每次打完球都要灌一大瓶，喝完了还打嗝，打得震天响。初伏和苏远完全是两种人。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不，初伏像冬天。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夏至说。

初伏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夏至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女生。隔壁班的，扎着马尾，长得挺好看。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站在走廊的拐角，好像在等什么人。

夏至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个女生的目光追了她一下，然后移开了。

夏至没太在意。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她想起每天早上初伏桌上的草莓牛奶——那个女生手里拿的，和初伏桌上的一模一样。粉红色的包装盒，草莓的图案，白色的花朵。

她转过头，那个女生已经走了。

夏至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干什么？在破案吗？谁给初伏送牛奶，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初伏的什么人，她只是坐在他后面的同学，一个数学不好的差生，一个需要他帮忙补课的麻烦精。

她有什么资格在意谁给他送牛奶？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但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她走到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走廊尽头拖地。她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分成明暗两半。第一排靠门的位置空着，桌上没有牛奶。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等着。

七点十分，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生走进来——隔壁班的，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她走到初伏的座位旁边，把牛奶放在桌上，吸管用透明胶带粘在侧面。她放得很小心，好像在摆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夏至。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个女生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夏至坐在座位上，看着那盒草莓牛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闯入了不该闯入的领域。她应该走了，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盯着那盒牛奶，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比之前更强烈，像一只小猫在她心里抓，一下一下的，不疼，但很痒。

她想把那盒牛奶拿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凭什么拿走？那是别人送给初伏的，不是送给她的。

她站起来，走到初伏的座位旁边，拿起那盒牛奶。包装盒凉凉的，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攥着牛奶盒，站了几秒，然后放回去了。她不能拿走。那不是她的。

上课的时候，她一直在走神。初伏的桌上放着那盒牛奶，他看了一眼，没有喝，放在桌角。夏至盯着那盒牛奶，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那个女生放牛奶时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她脸红的样子，想起她快步走出教室时差点撞到门框。

那个女生喜欢初伏。很明显。连续一个星期送牛奶，每天准时准点，包装盒摆得整整齐齐。这不是顺手买的，是专门准备的。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初伏：我喜欢你。

夏至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她说不清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感觉。她想起初伏说“我不喝甜的”，想起他说“不知道是谁放的，扔了不礼貌”。他不喝，但他也不扔。他留着，放在桌角。为什么？怕那个女生伤心？还是他其实知道是谁送的，只是不想说？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放学的时候，那盒牛奶还在原处。

夏至收拾好书包，走到初伏的座位旁边，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不喝吗？”

初伏正在整理书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不喝甜的。”

“那你放桌上干嘛？”

“不知道是谁放的。扔了不礼貌。”

“那你打算怎么办？每天都放着？”

初伏想了想。“也许她过几天就不送了。”

夏至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那我帮你喝！”

她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草莓味的，甜甜的，凉凉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故意喝得很大声，好像在对全世界宣布：这盒牛奶现在归我了。

初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夏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初伏的“笑”，不是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好喝吗？”他问。

“好喝！”

“那以后都给你喝。”

夏至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初伏低下头，继续整理书包。“那盒牛奶。以后你喝。”

夏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着牛奶盒，指尖微微发烫。“你不怕那个人生气？”

“她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初伏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他背上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明天早点来。牛奶放久了不好喝。”

夏至站在教室里，手里攥着空了的牛奶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捂着胸口。心跳好快。不是跑步的那种快，是那种……说不清的、有点慌的快。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第二天早上，夏止七点就到了教室。

初伏的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她走过去，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甜的，凉凉的。她靠在窗台上，一边喝牛奶一边看窗外的操场。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操场照得金灿灿的。

初伏七点二十到教室。他看到夏至站在他座位旁边喝牛奶，没有说什么。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

“今天的牛奶比昨天的好喝。”夏至说。

“昨天的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今天的甜一点。”

初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夏至看到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把牛奶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林小溪还没来，教室里只有她和初伏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叫声。

“初伏。”她叫他。

“嗯。”

“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初伏翻了一页书。“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嗯。”

夏至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书，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但她忽然觉得，他不是不知道，是不在意。谁送的，不重要。他不在意。他不在意那盒牛奶，不在意那个放牛奶的人，不在意她喝了他的牛奶。他什么都不在意。

但她在意。她在意他说的“以后都给你喝”，在意他嘴角动的那个瞬间，在意他说明天早点来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从那以后，初伏桌上的草莓牛奶都归夏至了。她每天早到二十分钟，把那盒牛奶喝掉，然后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没有人知道。除了她和初伏。

林小溪有一天问她：“你最近怎么每天都那么早到？”

“早起对身体好。”夏至面不改色。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早起是反人类的行为。”

“人都会变的。”

林小溪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是不是跟初伏桌上的牛奶有关系？”

夏至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牛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小溪没有追问。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翻开课本。

夏至低下头，假装看书。她的脸烫得像被火烧过。她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她只是喝了一盒牛奶，一盒别人送的、初伏不喝的、她帮他处理掉的牛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

“十月十七日，晴。今天喝了初伏桌上的草莓牛奶。他说以后都给我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不想浪费。也许只是顺口一说。但我很高兴。高兴了一整天。我是不是有病？”

她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滩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初伏说“明天早点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她觉得，那句话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关心，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不刺眼，但很亮。不烫，但很暖。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明天。明天她还会早到。明天还有草莓牛奶。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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