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伏的辅导

夏至没想到，初伏说的“问我”是认真的。

第二天数学课，赵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的单调性，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两条抛物线，一条开口向上，一条开口向下。夏至盯着那两条曲线看了十分钟，觉得自己像在看天书。

“听懂了吗？”赵老师问。

“听懂了！”大部分同学回答。

夏至坐在后排，一脸茫然。她偷偷看了一眼第一排——初伏坐得很直，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时不时点点头。他听课的时候从来不记笔记，只是听，偶尔在课本上划几笔。

下课铃响了。夏至犹豫了很久，趁课间走到他面前。

“那个……初伏，这道题怎么做？”

她把手里的练习册递过去，翻到昨天他划的那一页。第一道题，关于函数定义域的。她昨晚想了半小时，还是没想明白。

初伏接过本子，扫了一眼。

“这是昨天讲过的题型。”

“我昨天没听懂……”夏至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尖红了。

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清楚。数字和字母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写完之后推给她：“看懂了吗？”

夏至看了两遍。第一步，根据根号下非负列出不等式。第二步，解不等式。第三步，写出定义域。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但她还是不太明白第二步为什么要这样移项。

“没有。”她老实说。

初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只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又拿起笔，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加了一行。

“你看，根号下的式子必须大于等于零，所以2x-4≥0。两边同时加4，得到2x≥4。两边同时除以2，得到x≥2。定义域就是[2,+∞)。”

“哦——”夏至恍然大悟，“所以关键是要记住根号下的东西不能小于零？”

“对。不仅是根号，分母不能为零，对数函数的真数必须大于零。这些是定义域的常见限制。”

夏至把这几句话记在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用力。

“懂了？”

“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夏至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按照他说的来。写到第二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做完之后，初伏检查了一遍。

“对了。”

“真的？”夏至不敢相信。

“真的。”

夏至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很深，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初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以后遇到这种题我都这样做？”

“嗯。先找限制条件，再列不等式，再解。步骤不要跳。”

“好！”

夏至把练习册收起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初伏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的计算习惯不好，跳步太多。以后每道题都写完整步骤。考试的时候，跳步会扣分。”

“哦……好。”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心跳很快。不是跑步的那种快，是那种……说不清的、有点慌的快。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林小溪凑过来：“学神给你开小灶了？”

“他只是讲了一道题。”

“一道题讲了这么久？”

“我笨嘛。”夏至笑了笑，把练习册塞进书包里。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一道题的事。是他讲题的方式——不急不慢，不嫌弃，不叹气。他让她觉得，数学没有那么可怕。不是因为她突然变聪明了，是因为有一个人愿意陪她慢慢想。

从那以后，夏至每天都会去找初伏问问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物理——她的理科全面崩盘，只有英语能拿得出手。

“初伏，这道物理题怎么做？”

“初伏，这个化学方程式怎么配平？”

“初伏，这个函数图像怎么画？”

初伏每次都很耐心。他讲题的时候不会看她，眼睛盯着题目，笔在纸上移动。但他的声音很稳，像冬天的暖气片，不烫，但很暖。

“这道题，你第一步就错了。应该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定理。”

“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计算错了。检查第三步到第四步。”

“这道题，你做对了。但步骤太跳，考试会扣分。下次写完整。”

夏至觉得初伏像一个老师。不是那种站在讲台上、高高在上的老师，是那种坐在你旁边、一步一步带你走的老师。他不会因为你笨就放弃你，也不会因为你做对了就夸你。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讲题，检查，指正。

但夏至觉得，这就够了。

林小溪说：“他对你真好。”

夏至说：“他对谁都这样吧？”

林小溪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夏至不确定。她只是不敢想太多。

有一次，夏至在食堂排队，忘带饭卡了。她翻遍了书包的每一个口袋，只找到了两块钱。后面的同学在催，她急得满头大汗。

“同学，你能不能快一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带卡了——”

“刷我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初伏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饭卡，递了过来。

夏至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

“先吃饭。下午还我。”

他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夏至接过饭卡，刷了，端着餐盘走了。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初伏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谢谢。”夏至说。

“不用。”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夏至偷偷看他——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一点声音。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她觉得自己像一头猪，吸溜吸溜的，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到。

“你吃面怎么没声音？”她问。

“为什么要出声？”

“出声才香啊！你看——”夏至吸了一大口面条，发出很大的声音，“是不是很香？”

初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也吸了一口面，声音很小，但还是出了声。

“听到了吗？”夏至问。

“嗯。”

“是不是很香？”

“还行。”

“还行就是很香！”夏至笑了，“你要不要加辣椒？他家的辣椒油是自己炸的，特别香。”

“不用。”

“加一点嘛！不加辣椒的面没有灵魂！”

初伏看了她一眼，加了一小勺辣椒油。面汤变成了红色，他吃了一口，辣得皱了一下眉。

“哈哈哈哈哈！”夏至笑了，“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能。”

“那你皱什么眉？”

“太烫了。”

“骗人。你明明就是被辣到了。”

初伏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夏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冷。他也会被辣到皱眉，也会被她逗得嘴角动一下，也会在食堂里帮忘带饭卡的同学刷卡。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很烫，她的脸也很烫。她不知道是因为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吃完饭，夏至说：“我请你喝奶茶还人情。”

“不用。”

“必须请。你喜欢喝什么？”

“不喝甜的。”

“那你喝什么？”

“水。”

夏至翻了个白眼。“那我还是把钱还你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初伏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留着买数学练习册。”

“我有。”

“你那本太简单了。换一本难一点的。”

“可是难的我看不懂。”

“我讲。”

夏至愣了一下。他说“我讲”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不一样。

“那……你要哪本？”夏至问。

“明天我带你去买。学校门口的书店有。”

“好。”

第二天放学，夏至跟着初伏去了学校门口的书店。书店不大，但挤满了人。初伏走到数学专区，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蓝色的练习册，翻了几页，递给她。

“这本。难度适中，题量够。你先做基础题，再做提高题。”

夏至看了看封面——《高中数学精选题集》。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题目看得她头晕。

“这也太难了吧。”

“不难。你现在的水平，做基础题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水平？”

“你的月考卷子我看过。”

夏至的脸红了。她的月考卷子惨不忍睹，到处都是红叉。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别看了。”她小声说。

“已经看过了。”

“那你也别记得。”

“记了。”

“你——”

初伏已经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自己付！”夏至赶紧追上去，掏出自己的钱。

“不用。”

“必须我自己付！这是我要做的练习册！”

初伏看了她一眼，把钱包收回去。夏至付了钱，把练习册塞进书包里。走出书店的时候，夕阳照在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初伏。”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街上的车流声、人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

“没有为什么。”他说。

夏至没有再问。她走在初伏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挨在一起。

她不知道，初伏也没有告诉她——他看过她的月考卷子，不是偶然。是班主任让他帮忙统计成绩的时候，他特意翻到了她的。他看到她英语118分，全班第一；数学68分，倒数第十。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夏至。夏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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