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远的礼物

第二天到学校，夏至把消息告诉了苏远。

她本来想等一等再说，但苏远一看到她就问：“你怎么了？眼睛肿了？”她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起来照镜子，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

“没睡好。”她说。

“骗人。你每次撒谎都眨眼睛。”苏远盯着她看。

夏至眨了眨眼睛，然后意识到自己又眨了。她叹了口气，决定说实话。

“我要走了。”

苏远愣了很久。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封的面包，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先是困惑，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然后变成惊讶，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变成不敢相信，眉头皱起来；最后变成沉默，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要去哪？”他终于问出声。声音比她想象中低了很多。

“省城。”

“省城？”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重量。

“我爸要把文具店搬过去。省城市场大，机会多。我妈说那边的学校更好。”夏至一口气说完，不敢停下来，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苏远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吵，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讨论昨天的电视剧，有人在大声念英语单词。但他站在那里，像被一堵透明的墙隔开了，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夏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慌。她认识苏远十三年了，从幼儿园开始就是邻居。她见过他哭——六岁的时候骑自行车摔进花坛里，膝盖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他咬着牙没哭，但她帮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哭了。她见过他笑——小学毕业那天，他举着毕业证书在操场上跑了一圈，笑得像一只撒欢的金毛犬。她见过他生气——初二那次她把隔壁班男生的鼻子打出血了，他被叫到办公室挨批，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但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哭不笑不生气，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哭比笑比生气都让人难受。

“你什么时候走？”他终于问。

“八月。在这边考完中考就走。”

“那还有两个多月。”

“嗯。”

苏远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带又松了，夏至注意到。他的鞋带总是松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学的时候她帮他系过无数次鞋带，每次系完都说“你能不能系紧一点”，他总是嘿嘿笑，说“下次一定”。下次还是一样。

“两个多月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够我给你补数学了。”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用力，像在努力撑着什么。“省城重点高中竞争激烈，你数学这个样子过去，会被虐得很惨。”

夏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眼眶也红了。“你还有心思管我的数学。”

“当然要管。你是我从小罩到大的，不能去了省城就丢我的脸。”

“我什么时候丢过你的脸？”

“初二那次，你把隔壁班男生的鼻子打出血了。”

“那是因为他欺负女生！他拽人家辫子，还把墨水倒在人家书包上！”夏至的声音拔高了，走廊里好几个人回头看他们。

“我知道。”苏远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所以我没拦你。”

夏至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黑石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被人欺负，苏远冲上去跟那个人打了一架，额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她吓得哭了，他说“别哭，我没事”。她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他说“因为你是我朋友”。

从幼儿园到现在，他帮她挡过拳头、背过黑锅、写过检讨、送过早餐。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不吃香菜、不吃肥肉、喝可乐要加冰、吃面要加两个蛋。他知道她怕打雷、怕蜘蛛、怕看恐怖片，但她不怕被人欺负，因为她知道他在。

“苏远。”她叫他。

“嗯？”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真，和刚才不一样。“我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你等着。”

他跑出走廊，十分钟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纸星星。

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一小罐彩虹。阳光照在玻璃罐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因为跑步而泛红的脸颊上。

“给你。”他把罐子塞到她手里，“我叠了一整个学期。”

夏至低头看着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折得很认真，棱角分明，大小均匀。有些星星的边角压得不够紧，微微翘起来；有些星星的颜色搭配得很奇怪，红配绿、黄配紫，丑得有点可爱。她知道苏远的手很笨，小学的时候连纸飞机都折不好，每次手工课都要她帮忙。折星星对他来说，大概像她做数学大题一样难。

“你什么时候学会折星星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上网学的。折废了好多纸。”苏远挠了挠头，耳朵尖红了，“你别嫌弃啊。”

“折废了多少？”

“记不清了。反正垃圾桶满了两次。”

夏至笑了。她把罐子抱在怀里，玻璃罐子冰冰凉凉的，里面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鼻子忽然酸了，酸得厉害，眼眶也跟着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苏远。”她的声音闷闷的。

“谢什么。”苏远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很大，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别老想着路见不平一声吼，省城的人你打不过。”

“我才不打架！”夏至吸了吸鼻子。

“初二那次——”

“那是意外！而且我打赢了！”

“行行行，你有理。”苏远笑了。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金灿灿的。

“到了那边，”他说，声音忽然轻了很多，“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

“别光嗯。要真的打。”

“嗯。”

“你又嗯。”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你要说‘好’。”

“好。”夏至说。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的人开始往教室跑，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一群迁徙的羚羊。苏远说“走吧”，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夏至。”

“嗯？”

“你到了省城，别忘了我。”

夏至抱着玻璃罐子，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瘦又长。

“不会的。”她说。

苏远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夏至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玻璃罐子，里面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把罐子放进书包最里面，和英语课本放在一起。罐子沉甸甸的，压着她的背，但她不觉得重。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远真的来给她讲数学了。

他坐在她旁边，把她上次月考的数学卷子摊开，从第一道错题开始讲。他讲得很慢，比赵老师慢多了，每一步都停下来问她“懂了吗”。

“这道题，你先看条件。已知二次函数经过三个点，你可以设一般式，也可以设交点式。这里用交点式更简单，因为给了两个与x轴的交点。”

夏至盯着题目看了半天。“什么是交点式？”

苏远叹了口气。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叹气，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叹气。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y=a(x-x₁)(x-x₂)。这个叫交点式，x₁和x₂是函数与x轴交点的横坐标。”

“哦……”夏至好像有点印象了。

“你看题目，给了点(1,0)和(3,0)，所以x₁=1，x₂=3。代入公式，得到y=a(x-1)(x-3)。”

“那a怎么求？”

“用第三个点。题目给了(0,6)，代入，得到6=a(0-1)(0-3)=a×(-1)×(-3)=3a，所以a=2。”

“然后呢？”

“然后代回去。y=2(x-1)(x-3)，展开就行了。”

夏至拿起笔，一步一步地算。算到一半，卡住了。“这里，2(x-1)(x-3)，先乘哪个？”

“先乘(x-1)(x-3)。”

“怎么乘？”

苏远又写了一遍。这次他在纸上画了两个括号，用箭头标出乘法的顺序。“x乘x，x乘-3，-1乘x，-1乘-3。你看，这样就不会漏了。”

夏至照着做了一遍，算出来y=2x²-8x+6。她看着自己的答案，不敢相信。“对了？”

苏远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对了。”

“真的对了？”夏至的声音拔高了。

“真的对了。”

“哈哈哈哈！”夏至一拍桌子，吓得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她。“我做对了！苏远你看到了吗！我做对了！”

苏远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笑了。“看到了。你很厉害。”

“那当然！”夏至把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那道题她在赵老师的课上听过三遍，在家里对着答案看过五遍，从来没有做对过。现在她做对了。不是抄的，不是蒙的，是真的会了。

“下一道。”苏远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一直讲到放学铃响，他们才讲了五道题。但夏至第一次觉得数学没有那么讨厌。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是因为讲题的人不一样了。赵老师讲题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笨蛋。但苏远讲题的时候，她觉得只是她还没学会。不是她笨，是还没学会。

放学的时候，苏远送她到校门口。

校门口的小店飘来炸鸡柳的香味，夏至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苏远听到了，笑了。“饿了？”

“有点。”

“我请你。”他走到小店窗口，买了两份鸡柳，递了一份给她。

夏至接过来，咬了一口。鸡柳炸得酥脆，撒了辣椒粉和孜然，烫得她直吸气。苏远站在旁边，也吃着鸡柳，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明天继续。”他说。

“好。”

“你走吧。我站这儿看你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想看着你走。”

夏至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他手里拿着半袋鸡柳，嘴角还沾着辣椒粉，笑起来的眼睛很亮。

“苏远。”她叫他。

“嗯？”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笑了。“我也是。”

夏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夕阳把他的白T恤染成了橘红色。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她转回头，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知道他在身后。就像过去十三年一样，他一直在她身后。

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爸爸在客厅里看新闻。夏至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今天做对了一道数学题。”

“什么题？”

“二次函数。苏远教我的。”

妈妈转过头看她。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菜在滋滋地冒烟。她的表情被热气模糊了，但夏至看到她笑了。

“挺好的。”她说，“去洗手，吃饭。”

夏至去了洗手间。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嘴角翘着，酒窝很深。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关了水龙头。

回到房间，她把玻璃罐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罐子里的星星在台灯下闪闪发亮，五颜六色的，像一小罐糖果。她拧开盖子，倒出一颗红色的星星，放在手心里。星星很轻，折得很紧，棱角分明。她试着拆开它，顺着折痕一层一层地展开。最后变成了一张彩色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夏至，加油。”

她愣了一下。又倒出一颗黄色的星星，拆开。纸条上写着：“数学不会没关系，苏远会。”

蓝色的星星：“不要忘记吃早饭。”

绿色的星星：“省城的人要是欺负你，告诉我。”

紫色的星星：“你笑起来很好看。”

橙色的星星：“到了那边要交新朋友，但不要忘了我。”

粉色的星星：“苏远是世界上最帅的人。——这条划掉了，上面写着：你最好的朋友。”

夏至坐在书桌前，手心里摊着一堆彩色的纸条。台灯的光照在纸条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条上，把字迹洇开了。

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她很久没有哭过了，上次哭还是初二那次，她把隔壁班男生的鼻子打出血了，苏远替她背了处分。她在操场上哭了，苏远说“别哭，不疼”。她说“你骗人，你额头都破了”。他说“真的不疼，我皮厚”。

她吸了吸鼻子，把纸条一张一张地折回去。折星星很难，她折了好几次才折好。她把星星一颗一颗地放回罐子里，拧紧盖子，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苏远是个大笨蛋。全世界最好的大笨蛋。”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够，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那罐星星上，把玻璃罐子照得发亮。夏至趴在桌上，看着那些星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苏远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风吹过来，他的白T恤鼓起来，像一面旗子。她问他“你骑得累不累”，他说“不累”。她说“你骗人，你后背都湿了”。他笑了，说“那你就帮我扇扇风”。

她伸出手，在他后背扇了扇。风很小，但他笑着说“凉快了”。

梦里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苏远会一直骑下去。她会在后座坐着，抓着他的衣服，看路两边的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她不知道，这条路很快就要到尽头了。

但她知道，路的尽头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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