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兵荒马乱的初三

六月的尾巴，热得像蒸笼。

夏至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听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那声音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慢吞吞的，懒洋洋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数学课。又是数学课。

讲台上的赵老师正在讲二次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噼里啪啦地敲，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符号。夏至抬起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那些抛物线像一座座拱桥，她站在桥这头，永远看不到桥那头。

“夏至。”

她猛地抬起头。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上来做这道题。”

夏至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看着黑板上那道题——已知二次函数y=ax²+bx+c的图像经过点（1,0）、（3,0）、（0,6），求该函数的解析式。

她认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字母，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像一门外语。

她写了“解：”，然后停住了。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小声笑。她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粉笔在她手里微微发抖，在黑板上点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像一滴汗。

“下去吧。”赵老师的声音没有感情，“下课来办公室。”

夏至放下粉笔，走回座位。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听到赵老师在讲台上把这道题重新讲了一遍。每一步都听得懂，但每一步自己都不会走。这就是她和数学的关系——像两条平行线，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同桌探头过来，压低声音：“你还好吧？”

夏至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事，下次就好了。”

“下次也这样。”夏至抬起头，把头发上沾的粉笔灰拍掉，“我对数学过敏。”

同桌笑了：“你对数学过敏，数学对你也是过敏。你们俩互相伤害。”

夏至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这是她最招人喜欢的地方——不管多难过，她都能笑出来。

下课铃响了。

赵老师收拾好教案，看了她一眼。夏至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赵老师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试卷，放在桌上。夏至看到上面的分数——63分。红笔写的，大大的，像一滩血。

“夏至，你的英语能考118，语文能考105，为什么数学总是不及格？”

夏至低着头，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那里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赵老师上一届毕业生的合照。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你的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在数学上。”赵老师叹了口气，“初三了，再这样下去，中考怎么办？”

“我知道了。”夏至说。这句话她说了一千遍了。

赵老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挥了挥手：“去吧。下次注意。”

夏至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她闻到了夏天的味道——热乎乎的，甜丝丝的，让人想睡觉。

英语课代表来发成绩单的时候，夏至正在走廊上发呆。

“夏至！你英语又是第一！”课代表把卷子递给她，眼睛亮亮的，“118分！你怎么学的啊？”

夏至接过卷子，看了一眼。作文扣了两分，完形填空全对，阅读理解全对。她笑了，刚才被数学打击的那点沮丧一下子被冲散了。

“我妈是英语老师。”她说。

“难怪！”课代表羡慕地看着她，“那你数学也让你妈教啊。”

“我妈教不了。她说她看到数学就头疼。”夏至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我遗传她的。”

课代表笑了：“那你遗传你爸的什么？”

“我爸开文具店的，算账从来不差钱。”夏至想了想，“大概遗传了他的社交能力？”

“那你数学应该很好啊！算账不差钱的人数学都好。”

“那不一样。”夏至摆摆手，“我爸算的是钱，我算的是未知数。钱是实的，未知数是虚的。我对虚的东西过敏。”

课代表被她绕晕了，摇摇头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夏至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盯着那个63分看了很久。她拿起笔，在卷子空白处画了一只小狗。小狗耷拉着耳朵，看起来和她一样沮丧。

同桌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你画的？”

“嗯。”

“挺可爱的。”

“谢谢。”夏至又画了一只小猫。小猫趴在狗头上，眯着眼睛，懒洋洋的。

同桌笑了：“你不改错题吗？”

“不想改。改了也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夏至想了想，把卷子翻到背面，继续画。“等着被数学抛弃呗。”

同桌不说话了。夏至继续画画。她把整张卷子的空白都画满了，小狗小猫小兔子小狐狸，挤挤挨挨的，像一个小小的动物园。她画画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画到最后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那只狐狸看了一会儿。小狐狸的尾巴画歪了，像一根弯曲的胡萝卜。她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数学，我们和解吧。”写完之后又觉得矫情，用笔涂掉了。涂得黑黑的一团，像一个淤青。

放学铃响了。夏至把卷子塞进书包，背上包就走。

校门口，苏远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等她。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手里拿着两瓶冰可乐，看到她出来，递了一瓶过去。可乐瓶子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在六月的热风里冒着白气。

“今天怎么样？”他问。

“数学63。”夏至接过可乐，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辣辣的，很提神。

“英语呢？”

“118。”

“行啊你！”苏远拍了拍她的肩膀，“数学再搞一搞，重点高中没问题。”

“搞不上去。”夏至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我对数学过敏。”

“那就脱敏治疗。每天做十道题，坚持一个月。”

“你帮我做？”

“我帮你讲。”苏远笑了，“你忘了我数学还不错？”

夏至看了他一眼。苏远比她高半个头，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们是邻居，从幼儿园就认识，小学六年同桌，初中三年隔壁班。苏远家的窗户正对着她家的阳台，两个人从小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长大。

他的数学确实不错，每次考试都能考一百二十多分。他脑子快，反应灵活，和她完全不是一种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夏至问。

苏远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从小到大的朋友。”

“拉倒吧。”夏至笑了，“你就是看我可怜。”

“我什么时候看你可怜过？”苏远把空了的可乐瓶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夏至什么时候需要人可怜了？”

夏至想了想，也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数学不好怎么了？她英语好。她画画好。她人缘好。她爸妈疼她。她有苏远这样的朋友。她不可怜。

“行。”她把可乐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那你每天给我讲一道题。”

“一道？”

“一道。十道太多了，我会吐。”

“行，一道就一道。”苏远伸出手，“拉钩。”

夏至伸出手，和他拉钩。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拇指对在一起。这是他们从幼儿园就开始的约定，每一次都是苏远先伸出手，每一次都是夏至最后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回到家，夏至推开门，闻到红烧肉的香味。

妈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爸爸在客厅里看新闻，手里端着一杯茶，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说某地的洪水灾情。

“回来啦？”爸爸头也不抬，“今天数学考了多少？”

“及格了。”夏至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

“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也是真的及格了。”夏至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63分。”

爸爸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和夏至一模一样的酒窝。他叫夏明远，在小镇上开了一家文具店，不大，但生意还行。他是那种特别好说话的人，邻居家的小孩来买橡皮忘带钱了，他说“下次给”；学校来订本子，他给最低价；夏至的同学来店里，他送笔送橡皮送尺子。镇上的人都说他傻，他不在乎。

“行，及格就行。”他站起来，“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妈妈端上来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红烧肉是夏至的最爱，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眯起了眼睛。

妈妈林若棠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带着笑。她是镇中学的英语老师，教了快二十年了。夏至的英语基因全部来自她。

“夏至，”爸爸放下筷子，“有件事跟你说。”

夏至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肉。

“文具店，我想搬到省城去开。”

夏至的筷子停在半空。红烧肉掉回碗里，油渍洇在米饭上，像一小朵褐色的花。

“省城？”

“嗯。那边机会多，市场大。我和你妈商量过了。”

夏至看向妈妈。妈妈点点头，表情平静，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

“你爸的店在这里做了十几年，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镇上的人都在网上买东西了，文具店撑不了多久。”她顿了顿，“省城虽然竞争大，但机会也多。”

“那我呢？”夏至问。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想问。

“你转学。”妈妈说，“省城的学校教学质量更好。我托人问了，XX中学，省重点。你去了那边，学习氛围更好，对你的成绩也有帮助。”

夏至愣住了。XX中学。省重点。她在网上看过那所学校的照片——巨大的校门，崭新的教学楼，绿茵茵的操场，还有传说中的“清北班”。每年都有十几个学生考上清华北大，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之一。

“可是我的朋友都在这里。”她说。声音比她想象中小了很多。

“到了新地方会有新朋友。”妈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吃吧。”

夏至低头扒饭，没有说话。她知道爸妈的决定不会改，他们从来都是这样——民主地通知她，而不是征求她的意见。

“什么时候走？”她问。

“八月。你在这边把初三读完，暑假搬过去，直接上高一。”

“那中考呢？”

“在这边考。考完再走。”

夏至点了点头。她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我吃饱了。”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周杰伦的《晴天》。她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窗帘轻轻飘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那张数学卷子，看着上面的小狗小猫小兔子。她忽然觉得那些画很可笑。她都要走了，还画这些干什么？

她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迷路的小河。她小时候总觉得那道裂缝会动，每天晚上都要盯着它看很久，直到睡着。

手机响了。是苏远的消息。

“明天我给你讲数学。记得带卷子。”

夏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告诉他她要走了，但说不出口。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做作业。忽然有一天，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她发了一个“好”。

窗外的音乐还在放。周杰伦唱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六月的夜晚，蝉鸣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新学校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会像苏远一样帮她讲数学题，有没有人会像林小溪一样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有没有人会像赵老师一样恨铁不成钢地叫她“上去做题”。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银白色的，凉凉的，落在她的手心里。她把手握起来，想把那点光攥住。但光从指缝里漏走了，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爸爸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老家到省城，只有短短几厘米。

但真正的距离，不是几厘米。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苏远还要给她讲数学。明天还要面对赵老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明天还是和昨天一样，兵荒马乱，鸡飞狗跳。

但她知道，这样的明天，不多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户的另一边。银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浅浅的水。她侧过头，看着那滩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背的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思故乡”。现在她懂了。她还没走，已经开始想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她要告诉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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