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情荡思

贺兰玥这辈子任情荡思，率性以之，从没受过这般折辱。

她垂着眼，看着薛子瞻握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松烟墨落在麻纸上，洇出一团化不开的黑疙瘩，他慌忙用袖子去抹，反倒把纸蹭得一片狼藉，越急，手抖得越厉害。

半晌，那张皱巴巴的纸被递到她面前，她不接。

他站起身，冰凉的手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纸强行塞进她手里。纸页被他的手汗浸得发潮，「放妻书」三个字歪歪扭扭，晕得几乎看不清。

贺兰玥抬起头，撞进薛子瞻红透的眼眶里。他脸色白得难堪，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无力地垂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贺兰玥没动。

他又迈一步，猛地把她扯进怀里，抱得死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皮肉里，永不分开。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急促又无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体香，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就在昨日，她攒了三年的红绮锦缎还铺了满榻。他立在榻边，小心翼翼替她理好锦缎的边角，笑着说：“慢些，别勾了丝，等入了秋，给你做新的秋裙。”

可魏王拓跋珪的北巡铁蹄踏过贺兰部，寸草不生。她的安稳人生，碎在了他和她的一面之缘里。

魏王的人撂下的话，字字诛心，这几日在她脑子里反复响起：“薛家主母，速教你儿休妇。耽误了大王的时辰，你薛家满门三百户，一个不留。”

“玥儿，我对不住你……”薛子瞻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肩膀抖得厉害，淌下来的眼泪落进她的头发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不敢说不放手，三百口人的性命压在他肩上，他连赌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贺兰玥抱着他，哭得浑身发软，泣咽不能自胜。她知道，从这扇帐走出去，她就再也不是薛家的新妇，再也没有这方穹庐里的安稳日子了。门外催命的梆子一声接着一声，敲得她头皮发麻，像是在数她仅剩的自由。

最终，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对着她深深一揖。弯下去的腰，再也没直起来。

送走薛子瞻，贺兰玥屏退了所有下人，反手锁上房门。她一件一件脱下身上素喜的红绮华服，换上了一身素白的窄袖襦裙，没有半分绣纹装饰，素得像一身丧服。

手指抚过梳妆盒暗格的油纸包，阿娘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玥儿，乱世里女儿家，总得有个保命的本事。这包牵机毒粉，不到绝路，别拿出来。”

她手一顿，借着帐缝透进来的光，小心翼翼将毒粉缝进了素服袖口的暗层里，手指按了按，确认贴身稳妥，才抬眼看向铜镜。

镜里的女子素面朝天，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纵然一身素衣，也掩不住那副红绮如花、妖颜若玉的容色。

门外魏王的近侍关色躬身进来，低声劝道：“夫人，面圣宜着正妆、施脂粉，也好让大王欢心。”

“我素来嫌脂粉污颜色，只需淡扫蛾眉，便够了。”她淡声回了一句，拿起眉黛，轻轻扫过眉峰，没再添半分妆饰。

起身出门时，廊下负责押送她的直勤们，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明明是一身素服，却比盛装时更动人心魄，几个年轻的直勤看得直咽口水，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偷瞟。

庭院里，她攒了三年的红绮华服、锦缎料子，已经被下人整整齐齐堆在了一起。那是她和薛子瞻安稳日子的所有见证，是她曾经对未来的全部念想。

拓跋珪不是喜欢她的艳色吗？不是喜欢她的红绮如花吗？

她偏不遂他的意。

贺兰玥接过火折子，随手一抛。火苗瞬间窜了起来，舔过那些华美的锦缎，华美的衣料在火焰里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她站在火光前，素衣白裙，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恨意。

火快燃尽时，她忽然听到高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心脏猛地一缩，砰砰直跳，那是营中最高的瞭望台，拓跋珪，就在那里。

身边的近侍慌忙躬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姑娘，大王方才就在瞭望台遥遥望见您，连问了两声！第一句问‘此妇人佳乎’，左右都答是；第二句问‘此妇人烈否’，左右也都答是！姑娘是识时务的，好好伺候大王，不仅能保自己荣华，还能保薛家满帐平安，千万别犯浑！”

话音落，近侍冲着周围的直勤使了个眼色，一行人默契地躬身退下。空旷的庭院里，转瞬只剩下她，和那个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的男人。

贺兰玥抬眼望去，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一瞬。

她原以为，能说出满门抄斩、强夺人妇这种话的人，定是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杀神。可撞进眼里的，却是一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脸。身着一身玄袍，装饰简单，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看着竟像个温润无害的翩翩公子。

可只有她知道，这副人畜无害的皮囊底下，藏着能吃人的狠戾，干的是拆人姻缘、草菅人命的下作事。

他走到她面前，一言不发，眼睛亮的惊人，像狐狸眼，看狗都深，又带着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着她一身素服，又扫了一眼旁边燃尽的灰烬。贺兰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低头，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下一秒，拓跋珪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茧，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贺兰玥惊呼一声，拼命挣了两下，根本挣不开分毫。他拽着她转身就往西走，根本不给她半分反抗的余地。

脚下的石子路硌得她脚踝生疼，她被拽得踉跄，可看清这条路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认得这条路。

尽头是贺兰部的先祖斋库，是祭祀列祖列宗的圣地，是部族里最神圣的地方，连寻常女子随意踏入都是亵渎。

她瞬间明白了拓跋珪的心思。他不仅要占她的身子，还要把这份屈辱，完完整整地刻在她的先祖、她的部族圣地之上，让她在列祖列宗面前，被折辱得一干二净，永世抬不起头。

行至斋库前，守库的老吏手持镇碑，一下下敲击着青石板。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震得她头皮发麻。贺兰玥抬起眼，死死盯着拓跋珪，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几乎要把眼前的男人剥皮拆骨。

厚重的木门轰然推开，里面是昏暗的光线，供着贺兰部列祖列宗的牌位，她被他猛地一把推了进去，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冰冷的牌位前。

拓跋珪反手关上了斋库的木门，落了门栓。

他手里执着马鞭，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目光像盯着到手的猎物，玩味地扫过她紧绷的身子。不等她后退，他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领，猛地将她翻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自己，面朝贺兰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冰冷的马鞭贴上了她的后腰，拓跋珪俯身在她耳廊边低笑，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落进她的耳朵里：

“贺兰氏，你不是烈吗？今日，就在你列祖列宗面前，孤亲自教教你，什么叫顺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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